第二章 平凡身,磐石心(2/2)
黑木剑匣依旧贴身藏著,被布衣裹在胸口,冰凉、坚硬、沉默,两年间从未有过半分异常,真真正正就是一截普通的旧木头。
连他自己都渐渐觉得,这不过是身世留给他的一件念想,別无他用。
孙陵川依旧每日往返於村子与来福客栈,天不亮起身帮王家打理家务,辰时准点到客栈做杂役,擦桌、扫地、挑水、劈柴,样样做得妥帖麻利,从不偷懒,也不多话。
掌柜的从最初的刻薄,慢慢变成了默许,偶尔还会多给他两个铜板,嘆一句“这孩子实诚”。
村里的人待他依旧和善,王大力夫妇把他当亲儿子疼,王虎整日跟在他身后,上山爬树、下河摸鱼,总护著他。
陈先生更是默许他进私塾旁听,偶尔还会亲自指点他写字。
孙陵川的字,早已从当初的歪扭稚嫩,变得端正有力,一笔一划都透著韧劲。
陈先生看过他写的字,曾摸著鬍鬚轻嘆:“字如磐石,意似川流,此子心性,非常人可比。”
他听得懂,却只是低头道谢,从不张扬。
两年来,他受过的冷眼与轻视,从未断过。
客栈里的修士,依旧视凡人为草芥,偶尔茶水溅到鞋边,便会引来呵斥;街上遇见权贵子弟,避让稍慢,便会被推搡辱骂。
孙陵川遇见过无数次,每一次都低头躬身,默默退让,不辩解,不爭执,不怒不怨。
疼了,就咬牙忍著;委屈了,就藏在心底;被人踩在脚下,就等对方走后,再慢慢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土,继续走自己的路。
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三件事上——干活、识字、活著。
他知道自己没有奇遇,没有宝物,没有神通,怀里的木匣不会发光,身体里没有神力,他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一双手,和一颗不肯认命的心。
这日傍晚,孙陵川收工回村,路过村口的乱石坡,看见几株野草被一块大石压在下面,茎叶弯折,却依旧从石缝里钻出来,迎著风,倔强地绿著。
他停下脚步,看了许久。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单薄却笔直。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石下的草。
没有根,没有依靠,被重压著,被轻视著,可只要还活著,就一定要往上长。
回到家,他没有去私塾窗外,而是关上门,从怀里取出黑木剑匣。
木匣依旧沉寂,没有嗡鸣,没有微光,没有一丝灵气。
孙陵川指尖轻轻抚过匣面上的“孙”字,动作温柔而郑重。
他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父母是谁,不知道这剑匣藏著什么秘密,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未来。
可他握著剑匣,心底却异常安稳。
他拿起白天陈先生送他的半支旧笔,沾了点清水,在桌面上慢慢写字。
写“忍”。
写“韧”。
写“生”。
一笔一划,力道沉稳,没有愤怒,没有急切,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
窗外夜色渐浓,星光稀疏。
乾娘在灶房喊他吃饭,声音温暖。
孙陵川应了一声,把木匣重新揣回怀里,收好笔,推门走出屋子。
饭香瀰漫在小小的土屋里,王大力夫妇说著田间的琐事,王虎嘰嘰喳喳讲著白天的趣事,灯火昏黄,暖意融融。
孙陵川低头扒著饭,听著耳边的欢声笑语,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却无比坚定的光。
他不急。
真的不急。
没有奇遇,他就慢慢熬。
没有力量,他就慢慢攒。
没有路,他就一步一步,用脚踩出一条路。
少年低头吃饭,沉默、安静、不起眼,像石下的草,像暗处的芽。
可谁也不知道,那具看似平凡的小小身躯里,藏著一颗比磐石更坚、比江河更韧的心。
藏得极深,极稳。
只待来日,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