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清河遗脉:我写的不是字(2/2)
他没写恨,没写怨,只写了一个最简单、也最让他心安的字——
忍。
忍下推搡,忍下委屈,忍下所有说不出口的难受。
他没有反击,没有记恨,没有藏锋,没有早熟。
只是一个被拦路欺负、会难过、会沉默、只会靠写字平復心绪的、再普通不过的十岁少年。
夜风轻轻吹过,泥上的字跡渐渐模糊。
乾娘喊他回家喝汤的声音,从远处温柔地飘来。
孙陵川放下树枝,拍了拍手上的土,朝著那盏昏黄温暖的灯火,一步步跑了过去。
来福客栈人来人往,多有修士贵人出入。
这日午后,孙陵川端著茶盘,小心翼翼穿过大堂,正要给靠窗的客人送茶。
忽然,一群人簇拥著一位贵族小女孩踏入客栈,女孩珠翠环绕,娇纵傲气,身边四名护卫周身气息冷冽,皆是修炼出真气的修士,眼神凌厉,不容冒犯。
孙陵川急忙侧身避让,脚步匆忙间,茶盘轻轻一晃,衣角擦过小女孩的裙摆。
“放肆!”
护卫厉声怒喝,根本不问缘由,抬手便是一掌。
精纯的真气轰然爆发,狠狠砸在孙陵川胸口。
少年毫无防备,如断线纸鳶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樑柱上,一口鲜血喷溅在地,怀中的黑木剑匣被震得嗡鸣不止,匣身裂开一道微不可查的缝隙。
周围食客惊呼,却无人敢上前。
“贱民,也敢衝撞小姐?”护卫冷眼呵斥,满是轻蔑。
小女孩皱著眉,嫌恶地瞥了他一眼,转身走入內间。
孙陵川趴在地上,胸口剧痛钻心,浑身颤抖。
他想解释,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可在贵人面前,卑微的解释毫无意义。
他撑著地面,缓缓爬起身,抹去嘴角血跡,垂著头,对著那群人的背影深深躬身。
不辩,不怒,不反抗。
所有的疼痛与屈辱,都被他死死咽进心底。
阳光照在少年单薄的身影上,无人看见,他垂落的眼眸里,有一丝不甘的微光。
乾娘心疼地给他擦药,端来一碗温热稀粥。
孙陵川小口喝著,喉咙发涩,心底一片冰凉。
夜里的风,钻进土坯屋的缝隙,凉得刺骨。
孙陵川蜷缩在铺著乾草的土炕上,身上的伤口一阵阵抽痛。
白天在客栈被殴打的画面,在他脑海里反覆挥散不去。
那位贵族小女孩嫌恶的眼神,像隔著一层厚厚的尘土,直直刺进他心里。
那些画面,像一簇簇细小的针,扎进他十岁的世界里。
隔了一天,孙陵川捡起一根磨得光滑的树枝,忍著身上的疼,蹲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写。
横、竖、撇、捺。
写得很慢,却很稳。
每一笔,都像从骨子里刻出来。
字跡歪扭,却写得极重,几乎要刻进土里的孙陵川,望著沉沉夜色,指尖微微收紧。
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懂。
可心底那点微弱却执拗的念头,愈发清晰:
他要活下去,要认字,要变强,要不再任人践踏。
夜色更深,少年瘦小的身影埋在黑暗里,一笔一划。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爱写字。
只觉得身体里有一股无形的牵引,让他固执地落在这一条条横竖之间。
字里藏著路,藏著他还没看见、却渴望的那片天地。
夜深了。
风在屋外绕圈,呜咽如泣。
孙陵川在泥地上,写下了一个字。
——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