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乌衣重聚(1/2)
建康城的夜,过了子时就彻底死了。
街上没人,也没灯,只有月光冷清清地照著青石板。谢诚之在空荡的街巷里狂奔,官袍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怀里的令牌隨著奔跑一下下砸在肋骨上,生疼,但疼让他清醒。
他走的是西华门出宫,那条路最近。守门的羽林卫验了令牌,没多问就放行,但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將死之人——內侍省的“如朕亲临”令,非天塌地陷的大事不会动用。动了,就说明天真的要塌了。
出宫门,右拐,过御道,进乌衣巷。
巷子比白天更黑。两侧高墙把月光挡得严严实实,只有墙头偶尔探出的枯枝,在风里投下鬼爪似的影子。他凭著记忆往深处跑,木屐踩在青石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在寂静里传得老远。
终於看到那扇黑漆小门。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很暗,是油灯的光。他衝到门前,抬手要拍——手停在半空。
门是虚掩的。没关。
他轻轻推开门。屋里没人,但桌上点著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光只能照亮桌面一圈。桌上摊著些东西:那捲从地窖里带出来的星图帛书,几页从铁匠铺找到的图纸,还有那半块从春芳楼得来的断玉。
帛书展开的部分,正是標註“钟山龙首,秦淮水脉,交於华林”的地势图。旁边用炭条新画了几个圈,分別標著字:
华林园·太液池(镇国璽)
桃叶渡·回水湾(水煞养阴地)
西市·铁匠铺(炼鼎处)
乌衣巷·地窖(藏箱处)
四个点,用线连起来,成一个扭曲的菱形。菱形中心,又画了个小圈,旁边標註:
“太极殿?蟠龙柱?”
字跡潦草,是诸葛无忧的手笔。
谢诚之盯著那图看了几息,然后抬头,看向通往后院的那扇小门。门开著,后院有光,是另一种光——清冷的,微微泛著蓝,像月光,但比月光凝实。
他穿过屋子,走到后院。
后院很小,原本该是个天井,此刻却被一层淡蓝色的光幕笼罩。光幕是从地面升起的,源头是七面插在土里的铜镜——正是诸葛无忧在华林园用过的那七面。铜镜按北斗方位排列,镜面朝內,光在镜面间折射、交织,形成个半球形的光罩。
光罩中央,诸葛无忧盘膝而坐。他面前铺著那捲明光锦星图,星图上放著三样东西:完整的“臥龙珏”,半块“文度”断玉,还有那枚“九幽通冥”铜印。
他闭著眼,双手在身前结了个复杂的手印。嘴唇在动,但没声音。隨著他嘴唇的翕动,星图上的银线开始微微发亮,那些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先是北斗,再是二十八宿,最后是整个周天星斗都在帛书上活了过来,缓缓旋转。
“臥龙珏”和“文度”断玉飘了起来,悬浮在星图上方三尺处。两枚玉开始发光,青白色的光,很柔和,但穿透力极强,把整个光罩都映成了青白色。
“九幽通冥”印在抖动。印上的鬼面扭曲,三只眼睛里渗出暗红的血丝,那些血丝像活物一样在铜印表面游走,想要挣脱,但被玉光压著,动弹不得。
谢诚之站在光罩边缘,没进去。他不懂阵法,但能感觉到光罩里的气息在剧烈震盪,像一锅將沸未沸的水。
片刻,诸葛无忧睁开眼。
他眼中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迅速聚焦。看到谢诚之,他没什么意外,只是点了点头,手印一变。
光罩消散。铜镜的光暗下去,星图上的星星也逐一熄灭。“臥龙珏”和断玉落回帛书上,“九幽通冥”印“当”一声掉在土里,不动了。
“来了?”诸葛无忧站起身,拍拍衣摆上的土,动作很平常,像刚睡醒。
“陈公公让我来的。”谢诚之走进后院,从怀里摸出令牌,“母蛊入体,他用封魔针暂时封印,但最多撑到卯时三刻。现在寅时过半,还剩不到两个时辰。”
诸葛无忧接过令牌,翻过来看了眼背面的“如朕亲临”,笑了笑:“陈公公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掏出来了。看来是真急了。”
“你知道陈公公?”
“知道。”诸葛无忧弯腰捡起铜印,在手里掂了掂,“內侍省少监,陈琳。他师父是我曾叔祖的故交,当年南渡时,他师父负责保管宫中禁物秘藏。永嘉之乱,洛阳陷落前三天,他师父带著半库禁物和一枚『臥龙珏』先一步出城,走水路南下。那枚珏,后来传给了陈琳。”
他顿了顿,看向谢诚之:“你怀里那枚,是谢安给的吧?谢家也有一枚,是当年我祖父赠给谢鯤的。两枚『臥龙珏』,一在內侍,一在谢家,是当年南渡旧臣约定的信物——若有一天建康有倾覆之危,持珏者可號令两家后人,共赴国难。”
谢诚之愣住了。他想起陈公公在清凉殿说的话——“三十年前,我师父临终前將一枚『臥龙珏』交给我,说若有一天琅琊诸葛氏的后人持另一枚『臥龙珏』出现,便是建康城大难临头之时,要我务必相助。”
原来如此。
“陈公公说,只有你家的『七星镇煞阵』能炼化母蛊。”他说。
“能是能。”诸葛无忧走回屋里,谢诚之跟进去,“但需要七样东西:北斗七星对应的七种灵物,一处地脉节点,还有……一个活人做阵眼。”
“活人?”
“嗯。”诸葛无忧在桌边坐下,倒了碗冷茶,一口喝乾,“七星镇煞阵是杀阵,以煞镇煞,凶险异常。阵眼之人需以自身气血引动地脉,將煞气导入阵中炼化。成功则煞灭,失败则阵眼之人会被煞气反噬,死得比中蛊还惨。”
他放下茶碗,看著谢诚之:“而且现在缺一样最关键的东西——『天枢星』对应的灵物『镇龙石』。那石头当年被我曾叔祖埋在镇国璽下面,压著建康龙脉。要取出来,就得先动镇国璽。”
“可陈公公说,復国会就是要用王坦之的血染红镇国璽,开鬼门。”谢诚之声音发紧,“如果我们先动了……”
“那就等於帮他们开了门。”诸葛无忧接道,“所以这是个死结。不动镇国璽,拿不到镇龙石,炼不了母蛊。动了镇国璽,鬼门必开,到时候放出来的东西,比母蛊可怕百倍。”
屋里静了下来。油灯的光跳了跳,墙上的影子跟著晃。
谢诚之感到一种深重的无力。他学医二十年,救过无数人,可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局面——怎么选都是死路。
“就没有別的办法?”他问。
诸葛无忧没马上回答。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条缝,看了眼外面的天色。东方那点鱼肚白又亮了些,已经能隱约看见云层的轮廓。
“有。”他说,声音很轻,“但更险。”
“什么办法?”
“抢在他们前面开鬼门。”诸葛无忧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但不是用王坦之的血,是用我的。”
谢诚之气息一滯。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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