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把命留下(2/2)
“刘爷,这、这也涨得太多了吧……小店一天也挣不了几个铜子儿啊……”
“少废话!我龙王帮护著你们这些穷鬼,不收钱喝西北风?交不出拿东西抵。”刀疤刘一挥手,身后两个汉子衝进铺子,搬的搬、砸的砸……
张家铺子被翻了个底朝天,锅碗瓢盆扔了一地。张老头跪在地上额头磕出血来,刀疤刘看都不看一眼。
下一家是隔壁卖布的王寡妇。
“四百五十文,拿来!”
“刘爷,求您宽限几日,我凑凑……”
“宽限?”刀疤刘冷笑著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也行。差多少我给你记上,算借给你的。月息四分,这个月还不上下个月还。来,按个手印。”
王寡妇看著那张纸,手直哆嗦。
她识得几个字,知道那上面写的是高利贷契书。
四分利,借一百文下个月就要还一百四十文。
利滚利,一辈子都还不清。
“刘爷,这、这我不能按……”
“不能?”刀疤刘脸一沉,猛地拽过旁边面黄肌瘦的小丫头——那是王寡妇的女儿,才十二三岁。
“不按也行,这丫头我带走,卖去窑子还能值几两银子!”
“不要!求您不要!”王寡妇扑上去抢人,被两个汉子一脚踹开。她趴在地上,眼泪糊了一脸,“我按!我按还不行吗!”
刀疤刘这才鬆开手,把契书拍在桌上。王寡妇哆哆嗦嗦按了手印,抱著女儿缩在墙角哭得浑身发抖。
旁边的商户们大气都不敢喘,一个个低著头,大气都不敢喘。
刀疤刘一路收过来,交得起的当场交钱,交不起的要么拿东西抵,要么签高利贷契书。有个卖饼的老汉不肯签,被两个汉子剁了根手指。
谢安站在门口,手垂在袖子里,捏著匕首柄,指节捏得发白。
为了弥补和金钱帮拼杀造成的亏空,龙王帮已经不管商户的死活了。
终於轮到墨香书坊。
刀疤刘踹开那块破木板,大摇大摆走进来,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落在谢安身上。
“谢家小子,香火钱涨了五成,你原先欠的三百九十文,如今涨到六百文。拿来。”
谢安陪著笑脸,“刘爷,上个月涨到三百九十文,这个月又涨?”
刀疤刘哼了一声:“我龙王帮和金钱帮干仗死了那么多兄弟,不用花钱抚恤死去的兄弟?二把头请阴门老道士做法驱邪,不用花钱?让你交你就交,哪那么多废话!”
谢安从怀里摸出四百八十文,放在柜檯上。
那是他全部的家当。
刀疤刘那一堆铜子儿拿在手里掂了掂,“差一百二十文。差的钱我给你记上,算借给你的。四分利,下个月连本带息上交八百四十文。”
说罢他从怀里掏出契书,拍在柜檯上,“按手印。”
谢安看著那张纸,眉头紧蹙。
这高利贷都是人血馒头,一旦碰了这辈子都翻身不了。
刀疤见谢安犹疑,看向缩在里屋门口的谢玉,忽然笑了,“不按也行,拿你妹来抵。”
他朝身后的汉子一扬下巴。
两个虬髯汉子立刻往里屋走,直奔谢玉而去。
“不要!哥!”谢玉嚇得脸色惨白,缩在墙角,眼泪刷刷往下掉,“不要碰我!哥!”
谢安一把抓住刀疤刘的胳膊,“刘爷,我按。”
刀疤刘盯著他看了几秒,挥了挥手。两个汉子停下来,退到一边。
谢安走到柜檯前,拇指蘸了印泥,在那张契书上重重按下去。
红彤彤的指印,像一滴血。
刀疤刘把契书收进怀里,满意地点点头:“这就对了嘛。下个月八百四十文,少一个子儿,你这妹子我就带走。”
三个人扬长而去。
谢玉从里屋跑出来,一头扎进谢安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哥……哥……怎么办啊……”
谢安搂著她,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別怕,天塌下来有哥顶著。”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谢玉哭了很久,哭累了,靠在谢安肩上睡著了。
谢安把她抱回里屋,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他站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十四岁的妹妹,面黄肌瘦,手上全是干活磨出的茧子,眼角还掛著泪。
他依稀记得妹妹每次把武馆厨娘给的烙饼和鸡蛋存下来,带回家给自己滋补身体。
鸡蛋的味道都还在牙缝里打转……
他转过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身黑衣换上,並把匕首绑在小臂上。
他推开书坊大门,夜风灌进来,凉颼颼的。
街上已经没人了,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夜风中似乎还残留著刀疤刘三人囂张的笑骂声和铜钱碰撞的声音。
谢安看向西街的聚义赌坊——那是刀疤刘每晚必去之地。
“既然收了利息,总得把命留下。”
谢安把书坊的门带上,转身走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