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归(2/2)
关羽从后头下了船,张飞扫了他一眼,见胳膊腿都全须全尾,点了点头,没说別的,把手里的马韁往亲兵手里一塞,转身:“走吧,都准备好了。”
营地东南,背山面江。
坡上的土提前松过,墓坑挖得方方正正,旁边用青砖砌了矮台,香烛、祭酒、素供摆得整齐。上好的柏木棺槨停在坑边,棺盖上铺了一块素白锦布,压得平整,一丝褶皱都没有。
来的人只有刘备、关羽、张飞三兄弟。陈到带著白毦兵守在坡下,几个亲兵在更远的地方候著,再没有旁人。
这块坡地是张飞上个月选的,提前清整出来,备好了棺木,一个字没对刘备说过——这件事刘备也没说什么谢字,兄弟之间,不必说。
棺木缓缓落土,张飞拿起铁锹,往坑里填了第一锹,土块落在棺木上,声音闷。接著是关羽,然后是刘备。一锹一锹填进去,那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厚,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坡上漫开的新土气味。
张飞把三炷香点燃,插进香炉里。江风过来,烟被吹歪了,散进空气里,一下子就没有了。
刘备站在坟前,没有动,就看著那块新立起来的石碑。背后是山,前面是江,洞庭方向的风压著坟边的野草,草起了又伏。
他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张飞在香炉旁边蹲下来,把香炉底座垫平了,站起来,低声说了一句:“她这辈子没吃上什么好东西。”
没人应声。
三个人在坟前站了很久,江风吹得他们的衣袍猎猎作响,没有一个人先动。
最后是关羽往旁边退了一步,拍了拍刘备的肩膀,低声道:“兄长,回去吧。嫂子在天有灵,也不愿看你这样。荆南四郡刚定,还有无数的事等著你拿主意。”
刘备把目光从石碑上收回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沉鬱已经压了下去,只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坡下走。
张飞和关羽对视一眼,跟在他身后,一左一右,半步不落。
乱世里的生死离別,从来都是这样。悲伤只能藏在心里,脚下的路,还要接著往前走。他们的身后,是荆南四郡的基业,是兴復汉室的承诺,容不得半分沉溺与停留。
营地里摆了酒。
不是正式的祭席,就是张飞让人温的一壶,三个碗,倒上,放在案上。刘备坐下来,端起碗,没有说什么,仰头喝了。张飞在对面,关羽在旁边,三个人各端各的,也没有说话,就这么喝。
外头的营地没有停,士兵换岗的声音,马厩方向有马动了一下,蹄声轻轻响了两下,又静了。
张飞把空碗翻过来扣在案上,用手背抹了一下嘴,抬眼看刘备:“接下来怎么走?”
“先把这里的事理顺,”刘备说,“等孔明把荆南几郡整清楚,我们再动。”
“往哪动?”
“南边。”
张飞点了一下头,把碗翻过来,又倒了一碗,不说话了。
帐外是油江口的夜,远处江面上有渔火,橘黄的,摇了摇,没有灭。
帅帐里,案上堆著积下来的文书。
亲兵把这些日子攒的都摆出来,分了两摞——急件在左,不急的在右,摞得高高的。刘备在案边坐下来,把左边那摞拿起来,最上头是诸葛亮从临湘发来的急报。
他展开看下去。荆南三郡授田进度、新募郡兵的筛选数字、各县清丈田亩的情况,写得明明白白,一件一件,没有含糊的地方。末尾提了两句:一是吴巨已带著本部私兵从苍梧出发了,还有几日就到了油江口,请主公示下;二是灵渠粮道已全线贯通,第一批从零陵发出的粮草,三日內可抵油江口。
刘备把信搁下,往下翻。几个县附了请示——授田之后,百姓与本地士族因田界起了纠纷,不知该如何处置。他拿起笔,在旁批了两行,让各县以景升公时期的官方地契为准,无主荒田一律归官,不许士族侵占,违令者县令连坐,严惩。
刘备把那份探报反覆看了两遍,放下来,抬眼看著油灯的火苗,没有出声。
这不是偶然。荆南四郡入手,雷绪又带著数万口来投,江东那边不可能坐著不动。这十几艘船,是探路,也是试探。程普在等他们这边露出什么来。
他叫亲兵进来,吩咐道:“今夜不必再来报了。”
亲兵应声出去,帅帐重新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被窗缝钻进来的江风吹了一下,晃了晃,稳住,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