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泉陵(2/2)
等他抵达郡府,赵云已在门口等著,甲冑上还沾著灰,把交接的事报了一遍,末了说:“郡兵里有一批人,体格不差,刀枪拿著还算有样子,不是临时征来的,末將留了他们的屯长,回头可以筛一筛。”
刘备隨他往教场方向走了几步,看了看那批被单独留下的郡兵。其中一个站在最边上的,脸晒得发黑,手上老茧厚,年纪不大,站姿却很稳。刘备走过去,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问他叫什么,从哪里来,在这里当兵几年了。那人答:泉陵本地人,叫荀凌,当了五年郡兵,家里还有老母。刘备点了点头,“留下来,按月发餉,以后是左將军府的兵。”那人愣了一下,没想到左將军如此和善。
“子龙,辛苦了,”刘备说。
“末將职分之內。”赵云平淡地说,转身去了。
刘备看著他的背影停了一下,才往里走。
诸葛亮把笔放下,“主公,高午此人若能拉拢,交州南部的路会顺得多,但眼下联络太远,鞭长莫及。”
“暂时不急,”刘备说。
---
郡府正堂,郡府府吏陆续到了。
诸葛亮先把收拢来的户册摊在案上,一页一页翻过去,没有说话,翻完又从头翻了一遍,才抬头,对刘备说了一句:“零陵的底子,比我们想的厚。”
册页密密的,字跡工整,仓廩、田亩、户口分类清晰,一项一项理得很细,甚至標著各村的水利沟渠,不是隨手应付的东西。诸葛亮翻到最后,隨口问了句是谁整理的。
旁边有人往人群里抬了抬下巴,“郡书佐蒋琬,字公琰。”
诸葛亮顺著方向看过去——二十出头,长得普通,立在眾人靠后的位置,身形挺拔,神情平静,双手交叠在腹前,没有刻意要人注意他的意思。诸葛亮看了一眼,把户册合上,没有当场开口,把名字记在了心里。
议事將散,诸葛亮不动声色往人群后头挪了步,走到蒋琬边上,低声问了一句:“去年秋收之后的粮储调度,记在哪一册?”
蒋琬没有顿,从袖中取出隨身携带的竹製目录,翻到那一条,指尖点著字,“第四册,建安十二年秋至冬,按月匯录,各仓分列,武陵、长沙方向各一栏,標著红笔。”诸葛亮把那页翻了翻,合上,抬头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一句多余的话没有说。
议事谈粮草调配、赋税尺度、徵兵规制。
席间有人低声提起刘巴——说此人已趁乱北走,投了曹操,没有留下。
刘备指腹摩挲著碗沿的手停了一下,杯里的水晃了晃,溅出一点,在案上晕开一片湿痕。他沉默了片刻,放下杯子,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满座没有人再提起。
议事散后,刘备在堂上坐了一会儿。诸葛亮收拾文书,没有出声。过了片刻,刘备抬起眼,“刘巴走了多久了。”
“三日,”诸葛亮说,“往北,往许昌方向。”
刘备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案上摊著荆南与交州的合图,烛火低低地燃著,映亮图上那条往南延伸的水路。
“从泉陵溯湘水南上,”诸葛亮指尖从泉陵一路向南,轻轻点在始安,“经灵渠,入灕水,灕水顺流往南,直抵苍梧,交州的北大门,就在那里。”
刘备俯身,手指顺著那条线慢慢滑过去,从泉陵到始安,从始安到苍梧,一路往南,没有停。他看了许久,开口,“孔明,若有一日,粮草从这条水路往南运,你估摸要多久?”
诸葛亮想了想,“枯水时节,苍梧那段换小舟分批走,顺则一月,若遇暗礁搁浅,月半也未可知。”
刘备嗯了一声,没有再问,直起身,换了个话头,语气很平:
“孔明,今日看零陵的户册,那些郡兵——大半是各家士族的佃农,是被征来的,不是自己愿意来的。”
诸葛亮没有立刻接话,等著。
“这样的兵,守不住地方。”刘备说,“不是他们不能打,是他们没有什么要守的。地是士族的,命是主家的,城破了换个主人,照样活著。我想试一件事——荆南四郡打下来,给郡兵授田,让他们守自己的地。募来的精兵另外编练,两套並行。”
诸葛亮把羽扇在手里慢慢转了转,“主公是想把人和土地绑在一处,让他们有守的理由。”
“对。”刘备说,“绑住了,就不会轻易散。”
诸葛亮没有立刻表態,手指在案边轻轻叩了两下。这个想法不难懂,但做起来,触动的是各地士族的佃租来源——这一层他没有说出来,只道:“等荆南全定,亮来细想,再跟主公稟报。”
“你担心士族那边,”刘备说。
“是,”诸葛亮说,“绑得太紧,他们会反;绑得太松,人散了守不住。度要拿捏准。”
“所以说是试,”刘备说,“先从零陵选几个县,做出来了,再往长沙、桂阳推,不急。”他把灯拨了一下,“郡兵的月餉,你一併列入章程,不要太高,但要够,別让人饿著肚子守城。”
诸葛亮提笔记下,“明白。”把笔压在案上,没有再开口。
刘备嗯了一声,把目光移回地图上,“赖恭那份图,明日再来看一遍。”
堂外,城里有零碎的敲打声,鐺鐺的,是百姓收拾屋舍的声响,昏黄的灯火从门缝里透出来,星星点点。
堂外风从潟水上来,把灯苗压低了一下,重新直起来,没有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