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南望(1/2)
建安十三年,十二月,油江口。
议事在午后开始。
主帐帘子垂著,外面的营地还在运转,炊烟,兵器碰撞,远处有人大声说话,那些声音被帐布隔在外面,进不来。里面只剩下灯,和坐在灯下的这些人。
诸葛亮把荆州的舆图展开压在案上,荆南四郡在图上一片空白,没有任何旗帜。他在人来之前已经把零陵、长沙、桂阳、武陵四郡的位置、水道、距离默算了一遍,没有说出来,只是先看清楚了,等著。
刘备来的时候脚步不急,扫了一圈在座的人,在主位坐下。
右手边第一个是关羽,单手搭著刀柄,长须稳稳垂著,神態比旁人沉静许多。张飞坐在他旁边,大手搭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嘴还没开,那副表情已经把“给我个仗打”五个字写在脸上了。赵云在侧边,背挺得笔直,眼神落在刘备身上,等著听。霍峻坐在靠边角的位置,今日来得最晚,坐得却最稳,没有新人的那种侷促。
诸葛亮在左手边,手里握著羽扇,地图摊在面前。糜竺、简雍、伊籍、孙乾並排坐著,再往后是糜芳、陈到。陈到始终站在刘备身侧稍后的位置,没有落座,和这帐里所有人都不同。
刘备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把杯子放下。
“赤壁之后,曹操北撤,周瑜在下游盯著江陵,荆南四郡无主,这个窗口不会太久。眼下这两万余人如何分派,今日要定下来。”他顿了顿,“先说一件事——真正能打的精锐一万五,其余一万是这大半年收拢的流民和降兵,兵器参差,一时半会上不了阵。”
张飞听到这里皱了皱眉,没开口。简雍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也没说话。
“云长,”刘备说,“夏口。水军主力连同你本部,全部归你节制。这一万新兵,我也全留给你。”
关羽把手从刀柄上拿开,没有急著接,只是看著刘备,等下文。
“刘琦在夏口,他手里约万人,你去了之后两部统一调度,由你来管,”刘备说,“四千精锐做骨架,一万新兵你来带,以练兵为主,守住水道。等荆南定了,那批兵我有用处。”
“六个月够吗?”关羽开口,声音不高。
“够,”刘备说,“你练出来的兵,我用得著。”
关羽抱拳,“是。”
刘备目光在座上扫了一圈,停在伊籍身上,“机伯,隨云长一道去夏口。”
伊籍欠了欠身,等下文。
“公子刘琦的身体你替我看著,有什么动静,及时传回,”刘备说,“另外,云长初到夏口,接管旧部难免有隔阂——荆州旧部里有些人你认识,你来周旋,能少走弯路。”
伊籍点头,声音不高,“是。公子那里,籍自会尽心。”
刘备的目光移向张飞。
张飞已经坐直了,眼睛亮著,明显以为下一句是“益德你去打哪里”。
“益德,大营交给你。”
张飞愣了一下,“哥,大营?”
“对,”刘备说,“我带八千人南下,大营只留三千精锐。这三千人是所有人的退路,也是云长和南下主力之间的纽带,若有人趁虚从陆路来,这里一旦出事,我们在南边就成了孤军。”
张飞没有说话,表情从跃跃欲试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守这里,我只信得过你,”刘备说,“不是让你蹲著看大门。周瑜在下游盯著江陵,曹操的斥候在北岸晃悠,这段长江水道和南岸的陆路隘口,都得你盯死了。真出了岔子,你手里的三千人是最后一道防线。”
张飞把嘴抿了抿,把要说的话都咽了回去,站起来,抱拳,“行,俺守著。打完南边你可得给俺留几个。”
“南下主力八千精锐,我亲率,孔明隨行统筹,子龙先锋,先打零陵,”刘备继续说。
赵云抱拳,“末將领命。”
诸葛亮把地图往前推了推,没有出声。
刘备看向霍峻,“仲邈,隨主力出征,后路的事你来管。”
霍峻抬了抬眼,“是。”
就在这时,简雍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隨意,眼神却是认真的,“主公,问一句——周都督那边,咱们就这么南下不管了?南郡可是荆州咽喉,就这么拱手让给江东?”
帐里原本开始鬆动的气氛又绷了一分。
“说下去,”刘备说。
“孙权那边会有想法,”简雍说,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赤壁一仗孙刘合力,现在周都督围著江陵,咱们拍屁股往南走,他那边的人未免要说话的。况且南郡若让江东拿了,往后往北的路怎么走?”
孙乾接了一句,“宪和说的有道理。”
“南郡的重要性我清楚,”刘备说,把杯子放下,“但周瑜第一时间率三万精锐西进,主攻权他早拿了。我们把力气搭进去,出人出粮,最后南郡还是孙权的——他凭什么让出荆州咽喉?”
帐里安静了一下,有人下意识看向案上的地图,目光落在江陵一带。
简雍手指点了一下扶手,“就算拿不了大份,分一些隘口也好啊!——荆南那几郡,山多地少,一个南郡顶得上那四个。困在南边出不去,主公说兴復汉室,总不能从南岭翻山打许都。”
帐里又沉了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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