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泳池是什么池?(1/2)
武英殿內。
满朝文武这才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他们再也不能把朱厚照当作懵懂孩童来看待了。
君终究是君,臣终究是臣,君为臣纲乃是千古不易的道理,若是失了这份纲常伦理,那便是十恶不赦的大逆不道。
御史台本就是执掌礼法、纠察风纪的衙门,若是连他们都带头坏了规矩、失了礼数,那天下御史还有何威信可言?
袁御史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凝重肃穆,他对著朱厚照拱手一礼,沉声道:“太子殿下,昨日臣在奉天殿上已经详细剖析过开设市舶司的种种弊端与利害得失。”
“臣今日便再为殿下复述一遍。”
朱厚照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也不搭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听著。
等到左都御史滔滔不绝地说完之后,朱厚照才缓缓开口问道:“你都说完了?”
“回殿下,臣已经说完了。”
朱厚照朗声道:“好!”
“那今日孤便好好和你掰扯掰扯这其中的道理。”
“太祖高皇帝什么时候说过『片板不得入海』这句话?孤昨夜通宵翻阅了《太祖实录》,翻来覆去也没瞧见这六个字的踪影。”
龙椅上的朱佑樘脸上再次露出了诧异的神色,这孩子居然真的通宵通读了《太祖实录》?
这事儿说出来,多少都让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仿佛在做梦一般。
袁廷连忙开口辩解道:“洪武四年,太祖高皇帝曾下諭令『禁濒海民不得私自出海』,虽未明言『片板不得入海』,但这六个字正是对洪武四年太祖爷这道諭令最精准的概括与解读。”
朱厚照哦了一声,不紧不慢地说道:“你只说了洪武四年的这一道諭令,那后面接连颁布的几道諭令,你怎么就一字不提了?”
“洪武十四年,再次下令禁濒海民私通海外诸国;洪武十七年,信国公汤和奉旨巡视浙闽沿海,严禁百姓入海捕鱼;洪武二十三年,又下詔命户部严申交通外番之禁,明確规定国朝的金银、铜钱、火药、兵器等重要物资,一律不许流出海外……”
“孤说的这些,可有半句不实?”
袁廷心里暗自揣测著太子接下来要如何反驳,可这些都是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记载在《洪武实录》上的史实,他根本无从否认。
“回稟殿下,確是如此。”
朱厚照紧接著又问道:“那你从这几道諭令里,听出什么变化来了吗?”
袁廷一脸茫然地说道:“什么变化?这些諭令全都是禁止百姓入海的,太祖爷说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哪里有什么变化?”
朱厚照斩钉截铁地说道:“不对!”
“这些禁海政策,明明是一次比一次宽鬆,难道不是吗?”
唰!
满朝文武闻言,身躯皆是猛地一震。
弘治皇帝也忽然眯起了双眼,侧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身旁的朱厚照一眼。
这臭小子,还真有几分帝王的样子了!
袁廷硬著头皮,不得不点头承认道:“殿下所言,確实不假。”
“那既然如此,太祖高皇帝为何要一步步放宽禁海的政策?你口口声声说什么『片板不得入海』,难不成是你根本就没读懂《太祖实录》,曲解了太祖爷的本意?”
朱厚照没有给袁廷任何辩解的机会,紧接著又厉声质问道:“那你再说说,当初太祖爷为何要下禁海令?”
袁廷不假思索地答道:“自然是为了防备倭寇侵扰沿海。”
“还是不对。”
“任何一项国策,若是不结合当时的歷史背景与时代节点来分析,那不就是管中窥豹,只见一斑吗?”
“那洪武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
朱厚照的语速越来越快,语气也愈发盛气凌人,浑身上下都透著一股胸有成竹的自信。
袁廷被问得嘴唇微微哆嗦,支支吾吾地说道:“洪武四年……呃……这个……”
弘治皇帝见状,微微一笑,开口解围道:“还是朕来说吧。洪武四年,张士诚、方国珍的残余势力纷纷逃亡海外岛屿,他们勾结內陆的不法之徒,不断拉拢沿海百姓为其所用。”
朱厚照立刻接过话头,说道:“正是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太祖高皇帝才不得已颁布了禁海令,对不对?”
袁廷:“这……是,是这样的。”
朱厚照看著堂堂从三品的都察院左都御史,居然被自己问得哑口无言,心里简直乐开了花,同时更是对陆言佩服得五体投地!
今天不过是自己照著陆言教的话,在朝堂上和百官辩论罢了,若是陆言亲自来了,恐怕这些人连开口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朱厚照摊开双手,一脸坦然地说道:“你还有什么话好说?还要拿所谓的祖训来压孤吗?太祖高皇帝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过要永久禁海。”
袁廷被问得彻底哑口无言,只能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看著朱厚照。
若是朱厚照像往常一样恼羞成怒,当场就要动手打人,他们反倒觉得正常,可今日这般言辞犀利、条理清晰的睿智太子,他们是真的接受不了!
他到底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这些晦涩难懂的古训史书,他怎么会全都瞭然於胸?不仅如此,他还能精准地抓住其中的歷史节点与政治深意,进而找出无懈可击的辩驳论点?
这些本事,向来可都是都察院这帮御史们最引以为傲的看家本领啊!
他们素来以能言善辩、引经据典著称,而他们最大的依仗,就是懂得结合那些板上钉钉的史料来据理力爭。
可偏偏今天,向来最会讲道理的左都御史,却被太子讲得哑口无言,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涨红了脸,灰溜溜地退回了自己的班列,一言不发,脸上满是气鼓鼓却又无可奈何的神情。
哈哈!
朱厚照在心里憋笑憋得快要內伤,本宫就喜欢看你们这群老东西明明气得要死,却又拿本宫毫无办法的样子!
就在这时,兵部尚书刘大夏缓步走出了班列。
刘大夏反对开海的原因,和朝中其他大臣都截然不同。
陆言之前就给朱厚照仔细分析过这群朝堂大佬的心思,按照陆言的说法,有些人是暗中勾结了东南沿海的利益集团,有些人则是对开海之后可能出现的未知变数心存顾虑。
可刘大夏,这两样都占不上。
他之所以拼死反对开海……真正的原因是,当年是他亲手烧掉了郑和下西洋的全部航海图与档案。
他生怕哪天皇帝一时兴起,下令重启下西洋的壮举,到了那个时候,他刘尚书当年犯下的弥天大错,可就再也瞒不住了,那他可就真的万劫不復了。
刘大夏对著朱厚照拱手一礼,沉声道:“启稟太子殿下,开设市舶司自然不是不行,臣等也並非食古不化的迂腐之辈,只是臣担心,一旦开设市舶司,非但不能为大明带来多少实际利益,反而会引得倭寇再次大举来犯,沿海百姓將重遭涂炭,如此弊大於利,开之又有何用?”
朱厚照呵呵一笑,目光扫过大殿內的满朝文武,朗声问道:“户部尚书何在?出列答话!”
他是大明帝国的储君,天潢贵胄,生来就带著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傲气,別说满朝文武,就连他的父皇弘治皇帝,他也从来没有怕过。
户部尚书李敏连忙快步出列,躬身行礼,笑著说道:“臣户部尚书李敏,参见太子殿下。”
“臣斗胆替殿下说一句,一旦开设市舶司,我大明便可坐收海上贸易之厚利。”
朱厚照满意地点了点头,心里暗自嘀咕,嗯,这个老东西还算识相,知道站出来替本宫说话,等以后本宫登基了,一定提拔你入內阁。
朱厚照接著说道:“南宋朝廷偏安江南一隅,你们都常说弱宋积贫积弱,可他们靠著半壁江山,维持了一百五十多年的统治,那巨额的財政收入,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李敏闻言,脸上露出了惊愕的神色,他深深地看了太子一眼,不动声色地暗自点了点头。
这太子,还真有点东西啊!
外界不是都传言太子顽劣不堪、不学无术吗?老夫今日一见,非但没觉得他顽劣,反而觉得他天资聪颖,將来必成大器啊!
他连忙躬身说道:“太子殿下英明,南宋朝廷的財政收入,十有八九都是来自海上贸易,由此足见海上利益之丰厚。”
刘大夏的身子微微一颤,他忽然发现,朝堂上的局面,已经开始朝著他完全无法掌控的方向发展了。
“可若是因此引得倭寇泛滥,沿海生灵涂炭,这个责任,到底该由谁来承担?”
朱厚照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斩钉截铁地说道:“孤来承担!”
“你够……咳咳,太子殿下,您担得起这份责任吗?”
朱厚照:“嗯?”
好吧,他確实有这个资格,毕竟这大明的天下,本就是他们朱家的。
整个武英殿內,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再敢开口。
所有人,全都败下阵来。
爽啊!
朱厚照的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就在这时,內阁的三位阁老,也一同走出了班列。
三位阁老其实一直在暗中等待著合適的时机,这三位可是大明官场最精明的老狐狸,他们心里又怎么会不想开海?只是开设市舶司这件事,他们身为內阁辅臣,实在不便率先开口。
如今既然皇太子已经把话挑明了,他们自然是举双手赞成。
“皇上,臣等窃以为,太子殿下所言极是,当然,左都御史和刘尚书的顾虑,也並非全无道理。”
“臣等以为,不妨先试著重新开设寧波、福建两处市舶司,先行试点,待看到实际效果之后,再做定夺,不知皇上以为如何?”
能坐到內阁辅臣这个位置上的人,政治智慧自然是极高的,这番话说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堪称老成谋国之言。
弘治皇帝微微点头,沉声道:“准奏。”
如果说今日朝堂之上最高兴的人,那无疑就是当朝天子弘治皇帝了。
此刻他看著自己儿子的眼神里,满满的全是骄傲与自豪。
好小子,说得真是太好了!
当然,这也多亏了杨廷和教导有方!该赏!退朝。
散朝之后,百官们纷纷从武英殿走出,朝著皇城外郭的各个衙署走去。
沿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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