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猛士归营(2/2)
孟贤骑马走在最前面,青驄马打著响鼻,步子不快不慢。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又转回头,盯著前方。
北平城还远。
奔了许久,北平城的轮廓终於从遥远的地平线里慢慢浮出来。
灰濛濛的,城墙高耸。城头上的哨塔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厚重。
再近些,能看见城墙上的垛口,一个挨一个,跟锯齿似的。
马蹄踏进军营大门时,日头偏西了。
光线变得柔和,不再刺眼。把士卒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歪歪扭扭的。
辕门外的哨卒看见这一队人马,立刻挺直腰杆,身姿笔挺。手里的长枪往地上狠狠一顿,枪缨子晃了晃。
眼神锐利,扫过队伍,然后对著孟贤的方向,微微頷首。
孟贤勒住马,冲他点点头。然后一抖韁绳,策马往营內走去。
身后士卒紧隨其后,蹄声整齐,没有喧譁。
营房里,听见马蹄声,百户谭渊大步流星从营房走到当院,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发颤。甲叶子哗啦啦响。
孟贤刚翻身下马,脚刚落地,谭渊就大步走上前,一巴掌狠狠拍在他肩膀上。
力道极大,拍得孟贤身子往下一矮,肩头髮麻。可他稳稳站著,没晃。
“好小子!”
谭渊嗓门大得震耳朵,语气里全是讚许。他上下打量孟贤——甲上有血,有泥,有几道刀砍过的印子。再看脸上,沾著细小的草屑和血点,可精神头足,眼睛亮得很。
再看孟贤身后的几十號人,个个灰头土脸,衣袍脏乱,甲片上满是血污和尘土。马身上的汗干了又湿,结成白花花的盐霜,贴在马鬃上,一綹一綹的。可个个身姿挺拔,没有萎靡。
“整整三天,那么多支队伍出去搜寻,愣是让你小子拔了头筹!”
谭渊又一巴掌拍过来,这回拍在后背上,“啪”的一声脆响,力道依旧不小。
“把这伙入境的元蒙崽子,全收拾乾净了!给咱们右护卫军长了大脸!”
孟贤站稳了,咧嘴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牙。脸上的疲惫消散了几分。
“多亏谭叔平日教诲。”他说,“教我追踪、廝杀的本事。不然侄儿哪能抓住这帮人的尾巴,更別说全歼他们了。”
谭渊摆摆手。
先让孟贤身后的士兵解散,转身从旁边亲兵手里接过马扎,双腿一弯,一屁股坐下。
马扎腿陷进土里半寸,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仰著脸看孟贤,眼睛微微眯起来。眼角那两道纹路挤得更深,目光里满是讚许。
“少给我来这套虚的。”他指了指旁边另一个马扎,“坐。”
孟贤点点头,走过去,拿起马扎,在谭渊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神色恭敬。
“你爹孟善,跟我是过命的交情。”谭渊声音放低了一些,可还是比常人说话响亮。语气里多了几分缅怀。
“当年在北边草原,一块儿跟韃子拼过刀。一起在死人堆里滚过。我这条命,是他从韃子的刀下,硬生生扒出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看著孟贤。
“你是他儿子,就是我亲侄子。推你一把,应该的。”
孟贤没吭声,只是微微低头。手指轻轻摩挲著膝盖。
营房里,几个亲兵正牵著马往马厩走去。马蹄声噠噠响,逐渐远去。
“再说你小子也真是爭气。”谭渊扭了扭腰,压得马扎嘎吱响。
“这伙元蒙斥候,可不是普通的散兵。路子野,下手狠。
屠了好几个村落,还有一个军屯——七十三户人,三十几个退伍老兵,一夜之间,全被抹了脖子。一个活口都没留。”
他顿了顿。
“燕王亲自点名,要全歼这伙人。给死去的百姓和老兵报仇。”
他站起身,走到孟贤跟前,低头看著他。
“这次,你小子立了大功,在燕王那儿掛了名。以后的路,会好走很多。”
孟贤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刚要说话。想推辞几句,客气一下。
谭渊一摆手,硬生生把他后半句堵回去。
“行了行了,別跟我这儿磨嘰。我不爱听这个。”
谭渊转身往营房里走。走出两步,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语气缓和了几分。
“多日没归家了吧?我给你假三天。回去好好歇著,陪陪家人,养养精神。”
他还想说句软和话,最后憋了一句。
“滚吧。”
说完,他不再回头。大步流星往屋里走,掀开门帘,身影一闪,进去了。门帘子缓缓落下,遮住了屋里的光线。
孟贤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
脸上露出几分错愕,隨即又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从嘴角漫开,渐渐扩散到整张脸,连眼角都弯了。
风又吹过来,捲起地上的草屑,打在他的靴面上。痒痒的,不疼。
他抬头看天。
日头掛在西边的天空,不再刺眼。圆圆的,泛著昏黄的光。
周围的云彩被染成一片火红,像燃烧的火焰,格外耀眼。
光线斜著照下来,落在营房的土墙上。
墙上那几道深深的裂纹,看得清清楚楚。裂纹里还沾著细小的泥土,透著几分岁月的沧桑。
孟贤缓缓舒了口气。
胸口的沉闷和疲惫,仿佛都隨著这口气,消散了大半。
穿越大明十余年了。
从懵懂无知,到如今的明军总旗。一路拼杀,吃了无数苦,受了无数累。今日,终於立了大功,有了出头的机会。
青驄马在旁边打了个响鼻,用脑袋轻轻拱了拱他的胳膊。带著几分亲昵。
孟贤伸出手,轻轻拍拍马脖子。掌心蹭过马鬃上的盐霜,粗糙的,涩涩的。
然后翻身上马。
一抖韁绳,骑马往营门外走去。
马蹄踏在营地的土路上,噗噗的,一步步远去。
身影渐渐消失在营房的拐角处。
夕阳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投在地上,歪歪扭扭的,隨著马步一晃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