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白登雪定,忠骨封侯(2/2)
三千二百辆粮车整整齐齐排在雪地里,每一辆车的车板上,都刻著那五个熟悉的字——“陛下,臣妾在”。字跡笔笔有力,哪怕被风雪吹打、泥浆溅过,也依旧清晰。赶车的百姓们看见二人过来,纷纷放下手里的东西跪了一地,最前面鬚髮皆白的老人颤巍巍磕头:“陛下,皇后娘娘,粮全送到了,一粒都没少!”
扶苏扶起老人,看著他冻得开裂的手,心里又暖又酸:“老人家,你们一路北上走了一个多月,辛苦了。”
“不辛苦!”老人抹了把脸,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皇后娘娘给我们南海百姓免赋税、修水渠,救了我们的命!陛下在北疆为我们拼命,我们赶这点路、送这点粮,算得了什么!一路上好多百姓主动捐粮,还有后生要跟著来,要不是皇后娘娘拦著,来的人能从白登山排到番禺!”
扶苏看著一张张淳朴的脸,看著一辆辆刻著字的粮车,终於明白,这五个字从来不止是她的相思,更是千万百姓与大秦皇帝生死与共的心意。
当天夜里,白登山燃起了连绵的篝火,把雪夜照得透亮。
羋瑶去伤兵营帮军医处理伤口了,扶苏坐在篝火边,怀里揣著从匈奴营地捡来的罗马铭牌,指尖反覆摩挲著上面诡异的纹路,耳边还响著蒙恬那句“西域已经完了”。担架被抬到他身边,蒙恬躺著,脸色依旧蜡黄,可眼神却异常清醒,半点不像重伤之人。
蒙恬先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风雪听了去:“陛下,您心里,还在想匈奴为什么突然撤兵,想那些罗马人的符號,想王賁將军的事,对不对?”
扶苏抬眸看向他,点了点头:“朕在想,匈奴明明能把我们困死在白登山,为什么要放弃唾手可得的机会仓促北撤。还有那些西域面孔,他们喊的那个『王』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陛下,臣有件事,瞒了您三年。”蒙恬的喉结滚了滚,目光死死盯著篝火,一字一顿,“当年王賁將军率军出征西域,连战连捷,几乎把匈奴在西域的势力连根拔起。可就在他准备继续西进的时候,突然毫无徵兆地收了兵,不到半个月,就传来了他旧伤復发身故的消息。他出征前还在咸阳跟臣喝过酒,一顿喝了两斤酒,拉弓能开百石,身子硬朗得很,半点旧伤復发的跡象都没有,还跟我说了一句『这趟出征,怕是回不来了,有些东西,比匈奴人的马刀还嚇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他死之前,曾派人给臣送过一封密信,只有一句话——『西域有物,关乎贏氏千秋,帝命封口,不得外传』。臣收到信的第二天,就传来了他的死讯,送信的亲兵也死在了乱军里。还有,王賁將军的后事是赵高一手经办的,尸体运回咸阳就直接下葬,不让任何人看。下葬前一夜,赵高在灵堂待了整整两个时辰,出来时拎著一个黑木盒子,直接进宫交给了先帝。这些年,赵高几次三番试探臣,想找那封密信,臣知道,他是想把这件事彻底埋了。”
扶苏的指尖瞬间攥紧,指节泛白。
贏氏千秋。和羋瑶信里月主临终留书的內容,一字不差。他一直以为王賁的死是赵高的私心、月主的阴谋,可现在看来,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和先帝、和大秦的国运死死绑在了一起。
“陛下,”蒙恬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臣这伤死不了,匈奴不来,臣就能安心养伤,匈奴敢来,臣就能立刻提刀上马。您放心去查这件事,去咸阳,去西域,北疆有臣在,匈奴半步都別想踏进来。”
扶苏蹲下身,按住他冰凉的手,一字一句:“你给朕好好活著,等朕查清所有事,回来还要跟你喝庆功酒,带你去看你想要的那片菜地。”
蒙恬咧嘴笑,用力点头:“臣等著。”
篝火另一边,二蛋抱著一桿比他还高的长矛,蹲在那里眼巴巴地看著他。
扶苏走过去,蹲下身笑著揉了揉他冻得通红的头:“怎么不去睡?”
“狗哥让俺守著篝火,不能灭了,不然伤兵们会冷。”二蛋挠了挠头,眼睛亮得像北疆最亮的星,“陛下,您之前说,要带俺回咸阳读书,还给俺取大名,是真的吗?”
“君无戏言。”扶苏看著他,“不仅送你读书,朕还要教你练剑,教你做人,以后你要做个能护著百姓的大丈夫。”
二蛋一下子蹦起来,又赶紧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眼泪糊了满脸:“谢陛下!俺这辈子,一定好好跟著陛下,绝不给您丟脸!”
扶苏拉起他,拍了拍他身上的雪:“不用你给朕爭脸面,好好活著,就够了。”
夜风卷著雪沫子吹过来,羋瑶从伤兵营出来,快步走到他身边,把一件厚披风披在他身上。
“夜里风大,別冻著了。”羋瑶靠在他身边,轻声说,“章邯將军的箭取出来了,没有伤到要害,养几个月就能好。伤兵们都安顿好了,粮草也分下去了。”
扶苏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揣进自己怀里暖著:“辛苦你了。对了,月主余党的事,还有后续吗?”
“南海的余党已经清乾净了,我已经传信给冯去疾,让他彻查咸阳城里的月主余党,毕竟月主在咸阳经营了几十年,不可能只靠南海的人。”羋瑶的声音沉了些,“冯去疾回信说,已经查到了一些线索,有朝臣、內侍牵扯其中,甚至还有冯氏的旁支,等彻查清楚,会立刻八百里加急报给您。”
扶苏点了点头,眸色沉了下来。
他知道,白登的血战落幕了,可真正的战爭才刚刚开始。西域的阴影,咸阳的暗流,先帝留下的秘密,那张织了四十年的大网,才刚刚露出冰山一角。
他抬头望向西方的天际,那里很黑,藏著所有的答案。可他不怕,他身后有忠勇的將士,有並肩的爱人,有千万大秦的百姓。
“传令下去,”扶苏的声音很稳,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全军休整三日,安抚伤兵,安葬战死的兄弟。三日后,拔营,回咸阳。”
前路再难,他也会一步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