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同一人名,一夜活成两份差!(1/2)
侧书房里的灯,又硬生生熬过了一个时辰。
新灯吊得高,光色冷得发白,照在御案上,几本摊开的簿册边角都泛著一层硬亮。旧灯仍封在木匣里,封条压著,鉤口、灯芯、冷香余气,全闷在匣中,像一口盖著盖子的旧井。门外那道门內侧低位亮斑还钉在眾人心里,谁都知道,昨夜灯下那条路,已经被人撬开了第一层皮。
昨夜翻出来的,是纸上还有活人。
今夜再往下压,寒意更深。
因为纸上这活人,早就会替两道差口活了。
陆长安站在案前,眼底儘是熬夜后的血丝,神情却比前半夜更清。人困到这份上,脑子反倒像被凉水浇过一遍。尤其碰到这种簿子,他那点困意总会先被一股熟得发黑的厌气顶掉。
他原本真只想先把眼前这几本破簿对平。
昨夜灯位查了,门痕钉了,认路那条线也压住了。照理说,把值夜、领灯、掌钥这几本帐先对一遍,弄清到底谁该站哪口,谁该跑哪边,少听几句绕旧例的废话,少陪这帮人多熬半个时辰,也就差不多了。
结果簿子一摊开,他心里先凉了半截。
太顺。
这表排得太顺,顺得发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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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一个挨一个,差使一项挨一项,补签补得比原签还齐,像有人专门把最难看的那层洗净了,再端到上头眼前。真顶班、真跑腿、真乱中补口的表,从来不会这么齐。越齐,越像专门给人看的。
这味儿,他太熟。
上辈子见过不知多少回。
表格做得漂漂亮亮,排班排得满满当当,谁都像勤快,谁都像把活接得严丝合缝。可一真对工时,一真扣节点,一真把人往该在的位置上一按,立刻露馅。该在甲处的人,半刻前还掛在乙处。该在前头签收的人,名字已经跑去后头领料。表排得越圆,越说明底下有人拿熟脸、熟名、熟流程在补窟窿。
这种烂流程,比明著偷更烦。
陆长安把夜岗差簿翻到昨夜那页,手指沿著格线一格一格往下滑,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
孙福。
他抬头,嗓子发哑,语气却平得很。
“把东角门换钥记、领灯簿、宫门旧注,全拿来。”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脸上火不显,压迫却比前半夜更重。他没问缘由,只抬了抬手。
陈福立刻领命,把几册薄簿一併奉上。
陆长安接过来,低头就翻,翻到一半忽然压低声线咕噥一句:“儿臣就知道,认了父皇,迟早得把別人三辈子的夜班一起值了。”
屋里一静。
常宝成眼皮倏地一跳,连呼吸都收住了。
朱元璋抬眼看他,目光沉得能压死人。
“你再废一句,朕先拿你问差。”
陆长安眼也不抬,手里簿页翻得哗啦一声响:“父皇可真会挑人。儿臣这条命本来就不值钱,再拿来顶东宫这些烂夜班,倒也省事。”
朱元璋脸色更沉,声音也更冷:“闭嘴。接著翻。”
陆长安扯了下嘴角,没再顶,却也没半点乖顺样,低头继续把几本簿子併到一处。
朱標站在案侧,仍是一言不发,目光却跟得极稳。常宝成站得稍远些,脸色已经白得发灰。蒋瓛守在门边,连影子都像一截钉进地里的铁。
陆长安先点夜岗差簿。
“昨夜亥正二刻,东夹道外新灯位,守位人,孙福。”
指尖隨即滑到换钥记。
“亥末三刻,东角门副钥领出,领钥人,孙福。子初一刻,东角门副钥交回,交钥人,还是孙福。”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屋里一圈人。
“一个名字,一头掛在灯位,一头掛在钥口。差使先活成两份了。”
常宝成喉头陡然发紧。
陆长安没停,继续翻领灯簿。
“子初前后,耳房补油牌由东角门副钥口传出。领灯簿上没另记传领人,按旧规矩,补油牌出门,跟副钥口走。再看宫门旧注。”
他把那册旧注翻到对应时辰,指尖轻敲一下。
“子初前后,东角门內侧放行一笔,沿用副钥口旧號登记。意思很清楚。副钥不动,补油牌出不去。副钥旧號不走,宫门这笔旧注也记不下。”
他把几册簿子往前推齐,摆得整整齐齐。
“所以昨夜这几本帐,咬出来的既非谁手滑写错一笔,也非临时乱掛三处名。”
“咬出来的是两份差。第一份,守东夹道新灯位。第二份,掌东角门副钥口。补油牌、宫门旧注,全是顺著副钥口往下带出来的口子。”
陆长安的手指重新落在“孙福”那两个字上。
“现在问题来了。”
“昨夜这个人,到底该站灯下,还是该守钥口?”
书房里安静得连灯芯轻爆的声音都听得见。
朱元璋盯著那几行字,眼皮没动,嗓音却沉得像压石。
“叫人。”
蒋瓛拱手,转身出去。
没多久,孙福就被拖了进来,后头还押著一个掌钥小监。两人一进光里,腿先软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孙福瘦得像根麻绳,脸色白得发青,看见御案前那几本摊开的簿子,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连头都不敢抬。
朱元璋没给他们喘息的空隙,直接开口。
“亥正二刻,你在哪儿?”
孙福额头砸地,声音发抖:“奴,奴才在东夹道外守灯……”
“亥末三刻,副钥谁领的?”
孙福喉头一堵,半天挤不出声。
朱元璋目光一转,落到掌钥小监身上。
“你说。”
那小监一哆嗦,磕头如捣蒜:“簿上记的是孙福……”
“子初一刻,副钥谁交回的?”
“也是……也是孙福……”
朱元璋的声音更沉了几分。
“谁把副钥递到他手上。”
“谁又从他手里收回去。”
“补油牌从哪口传出去。”
“宫门旧注为什么沿这把副钥旧號记。”
“守灯位的人,怎么跑去领钥。”
“领钥的人,怎么还站得住灯位。”
“从东夹道赶到东角门,再把补油牌沿副钥口传出去,昨夜封宫后的走法,半刻都不够。你们东宫这差,到底让人怎么值?”
一句追著一句,句句掐著时辰、位置、交接、口子。案前跪著的两个人脸都白透了,连额上的汗也不敢抬手去擦。
陆长安站在一旁,心里反倒越听越定。
这种烂流程,最怕有人把每个节点都拆开问。你一旦不听他们绕旧例,不听他们讲熟脸、不讲临时、不讲先记后补,只问这一刻人在哪儿,下一刻钥在谁手,再下一刻牌从哪口出去,整套假骨头立刻就会散。
他弯腰,把换钥记往灯下一斜,指著孙福名下那两笔押记。
“这两笔也不对。”
朱標目光落下去。
“哪里不对?”
“太稳。”
陆长安嗤了一声。
“昨夜灯房那边的籤押都发飘,夜岗簿边角还有蹭开的油印。真在乱中跑差的人,手上有灰,有汗,有灯油,到了钥口领记交记,笔只会更急更乱。可这两笔稳得像坐在灯底下慢慢补的。再看墨色,领钥这笔更深,交钥这笔淡一点,跟前头值夜那格根本不是一气写下来的。”
他又点夜岗差簿。
“这边『孙福』两个字,末笔稍拖,像原签。换钥记那边字形收得太整,像照著旧名描。排班是顺的,籤押是齐的,时辰却撞得死。”
陆长安抬起眼,语气还是那股懒冷的社畜火气。
“这套写法活得太久,活到你们自己都习惯了。哪边缺人,先把熟名掛上。灯位缺口,有它补。钥口缺人,有它顶。后头谁真跑了腿,谁真摸了钥,回头再拿两笔墨给它圆平。”
说到这里,他偏头看了眼朱元璋,咬字更刻薄了些。
“父皇瞧瞧东宫这群人省不省事。一个名字当两份差使,工钱也不见多发半文。合著天底下最会省人的,工部都排不上,户部也排不上,偏偏是宫里这帮老油皮。”
常宝成听得额角直跳,连头都不敢抬。
朱元璋眼底火星一沉,冷声道:“你倒会替他们算帐。”
“儿臣哪敢替他们算。”陆长安翻著簿子,头也不抬,“儿臣是在替自己算。照这写法,今后谁烂了差口,都能往一个名字上糊。等翻到后头,没准儿儿臣也能在东宫夜岗簿里掛个名。那可真赚了,人没动,班先值上了。”
朱元璋盯著他,半晌,硬生生从齿间挤出一句:“你这张嘴,迟早给朕惹出祸来。”
陆长安扯了下嘴角,抬手揉了揉僵得发木的肩颈,指骨都带著一股翻簿翻久了的酸麻劲儿,语气却还透著黑火:“那也得先把今晚活完。命都快熬短了,嘴再不占点便宜,儿臣这夜不是白值了?”
朱元璋没接这句,脸色却更沉了。沉过之后,他还是抬了抬下巴。
“继续。”
常宝成心里一颤,越发明白得透。
这就是最要命的地方。
陆长安越欠,陛下越气。越气,越不肯把他从御案前放开。像今夜这种又黑又脏又缠人的活,到头来还得往这混帐义子手里摁。
孙福倏然抬起头,脸上的血色一下没了。
陆长安看见他这个反应,心里那点最后的侥倖也没了。
果然。
这不是昨夜临时起意作假。
是这套写法本来就活著。
“你昨夜到底守没守灯,先不急著往下圆。”陆长安看著孙福,眼神冷得发清,“儿臣只问你,东角门那把副钥,你手碰没碰过。”
孙福嘴唇直抖,半晌没敢答。
这一沉默,比什么都值钱。
陆长安直起身,替他答了。
“碰过。”
他又点夜岗差簿。
“灯位你也掛著名。”
再点换钥记。
“副钥口你也掛著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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