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旧乙字號,还活著!(2/2)
“若只看一样,臣只敢说像。可鉤口、绳扣、罩边、压芯四样咬在一处,臣敢拿这双手担保,是旧乙字號那一路的做法。尤其这鉤口內侧,旧乙字號当年为了让偏灯换掛更快,专门留过这样一道回刃。绳扣这路藏骨,也是那一处最爱用的省料旧法。罩边里口再收半分,能压散光。压香压得浅,能稳火,不呛油。几样凑到一处,臣不敢乱认。”
他说到这里,喉头动了动,声音更低。
“若只是旧年留下的死物,今夜不会这么齐。可今夜齐了,便说明这一路手艺……没断。”
这句话一落,长案上的几样小物便像忽然长出了牙。
它们不再只是昨夜留下的零碎。
它们开始咬人了。
青衣女官一直低著头。
这时她没有抬眼,只是拢在袖中的手指极轻地蜷了一下。
动作很小,小得像无意。
可陆长安看见了。
够了。
昨夜那条路走得那么顺,不是临时拼出来的运气。有人把该顺手的地方,全都顺到了骨子里。顺的夜里摸过去,鉤在哪儿,绳怎么开,灯影会落到什么地方,都像提前替人铺好了。
朱元璋眼里那点沉火压到了极深处。
他没拍案,也没暴起骂人。
可越是这样,廊下的人越清楚,这火已经烧进骨头里了。
“旧乙字號。”他慢慢念了一遍这五个字,“死没死?”
陈福立刻回道:“旧档上,乙字號早年並过、裁过,名义上已散。奉天带来的底档里,还留著几笔旧修造、偏灯领用、压芯领料的残记。”
“拿来。”
“在。”
陈福立刻从袖中取出两页旧档,双手奉上。
纸页发黄,边角磨损,墨色浅了一层,却还看得清其中几行旧字。朱標接过,垂眼看了片刻,声音平稳:
“乙字號旧作,兼偏灯、走廊吊物、夜值换掛。又记,压芯香料有別配,细配件可隨旧例调拨。”
一行字不长,分量却极重。
物证在案上。
簿证在纸里。
昨夜那条小路,一头咬著灯物,一头咬著旧簿。
朱元璋听完,唇角压得极平。
“名义上散了,簿里还有它,手上还有它,今夜东宫的影子里也还有它。”
他抬眼看向老匠,声音冷得像冰刀刮骨。
“你再说一遍。说给这宫里所有人听。”
老匠伏在地上,哪里还敢藏。
“回陛下,旧乙字號不算大作坊,却最会做偏活、小活、换掛活。大件论不上它,细处却全在它手里。鉤、扣、绳、罩边、灯芯、压线,甚至为了留影藏光而改过的收边,都是它这一路最熟。若只是旧年留下的死物,咬不到今夜。可今夜咬到了,便说明外头还有人会做,会修,会配,会沿著旧法往里送。”
朱元璋听完,目光落在那几样小物上,沉了半息,终於把这一章最该落下的那一锤亲自压死。
“记清楚。”
他看向朱標,也看向案前眾人。
“查的不是一个旧作坊死名。查的是今夜还在替东宫留路的人。旧乙字號,不是旧档里的空名,是还在咬人的活线。”
一句“还在咬人的活线”,把这条线从判断压成了圣断。
侧书房外,所有人的背都更低了一层。
朱標落笔,字直,口径也直:
“昨夜所涉灯物,鉤口、绳扣、罩边、压芯诸法互相咬合,非一夜拼凑之杂手。內官监旧乙字號一路旧作手路,今仍有活线。”
他只落到这里,便停了笔。
后头那刀,仍留在朱元璋手里。
朱元璋冷冷道:“再记。乙字號旧匠簿、修造簿、领灯簿、领料簿,连同东宫近三年换灯、补件、夜值交用之簿,今夜全调。谁的手还沿著这一路旧法活著,谁就给朕拖出来。”
“是。”朱標应下,笔锋没乱半分。
陈福也立刻躬身:“奴婢这就令人把奉天別库旧调簿与內官监残底一併送来。”
朱元璋面无表情:“送来。少一页,朕就少一个留口气的人。”
常宝成跪在一边,只觉得背上像压了一整面墙。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很多过去掛在嘴边的“旧做法”“老习惯”“宫里一直这样”,都再不能轻飘飘说出口了。
因为皇帝已经亲口把这些东西从旧气里剥出来,剥成了案线。
熟了一辈子的东西,今天全成了刀。
陆长安却还没停。
老匠已经把“旧乙字號作坊是活线”钉死了,朱元璋也亲口压成了圣断。换別人,这会儿多半先歇口气,再顺著簿册慢慢捋。
可陆长安最烦的就是慢慢捋。
上辈子在大厂,最怕无穷无尽开会、补表、过流程。好不容易从一堆人嘴里和一堆破玩意儿里抠出点硬的,他只想顺著往下追,看能不能再少熬一更。
他低头翻起最旧的那枚灯鉤。
鉤已经旧得发暗,边上细纹杂乱。他把鉤翻过去,指腹在鉤底一抹,眉头忽然蹙了起来。
那里有一道很浅的横磨痕。
不是装在东宫现有灯架上自然磨出来的细纹,更像是在某块粗木边上反覆磕碰、反覆掛取留下的擦痕。痕浅,却横得很稳,位置也怪。
他又抓过那截旧绳,捻开绳头最外一层毛屑。
屑里有一点极细的灰粉。
不是墙灰,不像砖屑,倒像年久粗木磨下来的乾粉。
陆长安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这些东西进东宫之前,显然还过了一道手。
不然这鉤底不会有这种横磨痕,绳头也不会沾上这种老木粉。
他把那点灰粉搓开,指尖停了片刻,忽然觉得后背那股困意都被吹散了半层。
本来只想少审几个人。
结果这活越拆越黑,越拆越往外伸。
洪武朝这破差使,真是一点活路都不给社畜留。
朱元璋见他神色变了,眼底寒意一沉。
“又看出什么了?”
陆长安把那枚旧鉤放回案上,指尖在那道横磨痕上轻轻一点。
“这东西,不像是只从作坊里做出来,就直接进东宫的。”
朱標抬眼。
陈福也看过来。
蒋瓛的目光已先一步冷了。
陆长安把绳头里的细灰捻开给眾人看,声音压得很低,却越说越让人后背发凉。
“鉤底这道磨痕,是反覆掛取留下的。绳头这点粉,是老木头蹭出来的。外头总得有个地方接这类小物,再把它们送进来。”
他说著,目光已经落到常宝成脸上。
“常公公。”
常宝成一惊,忙伏低:“奴婢在。”
“宫外旧年专管这些偏灯杂件、换掛小物的地方,还有哪几处没彻底废乾净?”
常宝成嘴唇一动,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陆长安盯著他,声音更平了。
“或者臣换个问法。外头那处早该閒死的旧台子,这几年,真就再没人碰过?”
常宝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乾净。
侧书房外,新灯如霜。
长案上,旧鉤静臥,封匣森列。
没有人立刻开口。
可所有人都知道,今夜从灯物里抠出来的这一层,还没到头。
而那截还没露全的骨头,已经在门外等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