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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坤寧正殿,今夜谁在守香!(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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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道,比地龙旧道更窄。

准確地说,它已经不能算“道”,而像是一条夹在厚实青砖与金砖地面之间、专为走热排烟留下来的死缝。人一旦钻进去,別说直起腰,连稍稍抬一抬下巴都做不到,只能將双肩死死收拢,像条快要乾死的土穴蛇,一寸一寸贴著砖面往前蹭。

蒋瓛是第一个进去的。

那道被撬开的黑口散发著陈年焦土和灰烬混出来的热腥味,他连半句废话都没有,整个人像一把被强行塞进窄鞘里的绣春刀,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滚烫的砖壁深处。

陆长安紧隨其后。

一头扎进去的瞬间,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热,而是窒息。

闷。

闷得像有人拿了一块在沸水里煮透的厚棉帕,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四面八方全是被岁月和炭火反覆炙烤过的砖灰味,夹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烬气。肺里本就吸过先前的毒烟,此刻再被这股又燥又闷的热浪一衝,陆长安胸口那道旧伤当场就像被烧红的铁签子猛地捅穿,又在血肉里狠狠搅了一圈。

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可他不敢停,连一口大气都不敢喘。

因为他知道,身后那条地龙旧道里,倒灌回来的毒烟正像死神的舌头一样,一点点舔舐过来。若这条火道是条死路,今夜他们这批人,全都会无声无息地闷死在坤寧宫地底,烂成谁也认不出的枯骨。

火道里黑得令人绝望。

不是那种旷野里的黑,而是有形有质、犹如泥沼般压在眼皮上的黑。陆长安只能借著前头蒋瓛腰间那一星极其微弱的火摺子反光,勉强辨认出前方砖缝的轮廓。

耳边,全是布料贴著粗糙砖面爬行时磨出的细碎沙响。

跟在他身后的常保成,早没了平日里东宫大伴那副滴水不漏的体面。这位养尊处优的太监总管,此刻活像只被塞进烟囱里的老猫,拂尘早丟了,两只手扒著砖缝死命往前抠,指甲甚至在青砖上挠出了刺耳的摩擦声。每往前挪一寸,他那漏风似的喘息就重一分。

再往后,是几名贴身压阵的锦衣卫暗影。

这些平日里飞檐走壁、提刀杀人的修罗,到了这等逼仄之地,也全被压成了沉默的黑影。没人抱怨,没人咳嗽,所有的呼吸都被强行压在喉咙最深处,在砖缝之间来回反弹。

陆长安咬著牙,强忍著喉头翻上来的腥甜,又向前挪了十来步。

突然,前方的蒋瓛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在黑暗中极其短促地抬了一下左手。

令行禁止。

所有人,包括快要断气的常保成,在这一瞬间同时僵住,连呼吸都强行憋了回去。

整条火道,骤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静到陆长安能清清楚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一下一下撞击著肋骨。

就在这令人髮指的死寂中。

头顶正上方,传来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老鼠窜动,更不是机关摩擦。

而是一声极其清脆、极其微弱的——“叮”。

那声音陆长安太熟悉了。

是纯铜挑灯钎子,轻轻磕在白玉灯盏边缘的动静。

紧接著,又是一道闷在厚厚的衣里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没有男人硬底官靴的沉重,也没有粗使宫女干活时的慌乱。那步子极轻,极稳,带著一种久居上位、颐指气使的从容。

陆长安瞳孔骤然一缩。

这地方,真的直通坤寧宫正殿!

而且,在这座名义上封禁了多年的已故皇后寢宫里,此刻头顶上居然有人守著!

蒋瓛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巨大蜘蛛,缓缓回过头,朝身后压了压手掌,示意绝对不要弄出半点声响。隨后,他像没有骨头一般,腹部贴地,无声无息地向前又游移了两尺,停在了火道尽头那方极薄的出烟柵口下方。

那里不是封死的实心砖,而是一排雕著如意纹的黄铜柵缝。外头蒙著厚厚一层积年的灰尘和蛛网,看著像是废弃的死口,实则仍能透光通风。

蒋瓛眯起一只鹰隼般的独眼,贴上最宽的一条缝隙,向上窥视。

两息之后。

这位见惯尸山血海的锦衣卫指挥使,身形竟罕见地微微顿了一下。

陆长安心里“咯噔”一声,直直沉了下去。

能让蒋瓛都顿住半拍,上头呈现的画面,绝不简单。

他强压著胸口翻涌的剧痛,一点点蹭到蒋瓛侧后方,压抑著破风箱般的嗓音,用极微弱的气声问:

“看见什么了?”

蒋瓛没有答话。

他只是微微侧了侧身,让出了一条不足两指宽的缝隙。

“自己看。”

陆长安深吸一口气,將一只眼睛死死贴了上去。

视线穿透灰尘与铜柵的瞬间,他后背的汗毛像遇到雷击般“唰”的一下全立了起来,一股比火道更甚的寒意直逼天灵盖。

火道正上方,果然是坤寧宫正殿暖阁的一角。

触目所及,根本不是想像中灰尘满地、蛛网密布的冷殿废宫。金砖地面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光可鑑人;靠近暖阁边缘,甚至还铺著一层防寒的暗红色西域绒毯。

坤寧宫虽名义封禁,可中宫旧制未断。

长明灯、供香、时令清扫,这些面子上的规矩,从来没人敢真的停。

视线再稍稍上移,是一方半旧的紫檀木香案,和一扇绘著“百鸟朝凤”的內屏风。香案上的长明琉璃灯不仅燃著,而且灯芯修剪得极好,火光稳如磐石。一丝极细的青烟正从博山炉里裊裊升起,一股极其名贵、极具安神功效的沉水宫香,正顺著缝隙一丝丝渗入火道。

最要命的,是香案前的人。

不止一个。

离火道口最近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嬤嬤。她花白的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髮髻压得极低且规整。身上穿的绝非粗使杂役的灰布袄子,而是一件旧制的、只有品级极高的尚宫才能穿的深青色暗纹褙子。

此刻,这老嬤嬤正垂著眼瞼,乾枯的双手在案边飞快整理著一只巴掌大小的黑漆平底匣子。动作嫻熟、精准,透著一股不带感情的死气,像是在完成一道极为严苛的程序。

而在老嬤嬤的右后侧,阴影交界处,站著一个女人。

女人身上披著一件宽大的灰青色连帽斗篷,帽檐压得极低,將大半张脸完全吞没在阴影中。烛火只能照亮她极其光洁、优美的半截下頜,以及那只正松松握著一只黄铜错金手炉的手。

那只手极白,在夜色中透著冷玉般的色泽。

更可怕的是,那只手极稳。

稳得根本不像一个刚刚在井口外斩断了別人活路、冷眼看著几条人命去死的人。

陆长安只看了一眼那半截下頜和握炉的姿態,脑海中瞬间闪过一道闪电。

井口外那声轻笑,就是她。

因为此刻,她正微微偏过脸,似乎在倾听殿外极远处传来的打更声。隨著那声夜梆响起,她嘴角缓缓勾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那绝对不是笑给活人看的。

那是猎手看到猎物落入陷阱后,毫无温度的嘲弄。

陆长安的呼吸猛地一滯。

地龙旧道里的毒烟、废井的断口、坤寧宫的地下路线、东宫那炉致命的子母香……这千丝万缕、错综复杂的死局,终於在这一刻,收束到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影身上。

而且,是个隱於深宫的女人。

就在这时,案前的老嬤嬤动作不停,低低地开了口,声音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

“算算时辰,旧井那边,这会儿该彻底合死了。”

平板,乾瘪,听不出半分夺人性命的波澜。

披斗篷的女人轻轻“嗯”了一声。她的声音比陆长安预想的要年轻,如碎冰击玉,透著一股与生俱来的上位者气息,却冷得没有半丝人味。

“合死最好。”

“若这都闷不死他,那是高福顺自己命薄。”

陆长安眼皮狂跳。

这句话里,连半点惋惜或营救的意思都没有。也就是说,那个在东宫负责下药、被当做重要线索的高福顺,从一开始在她们的计划里,就是个用来吸引锦衣卫注意力的弃子!

老嬤嬤显然对这种草菅人命的做派司空见惯。她低头“咔嗒”一声合上了黑漆匣子的铜扣,继续问道:

“甲三已失,乙七也成了废子。东宫那边的局今晚没成,太子没死,接下来咱们该怎么落子?”

女人抬起那只冷玉般的手,用指甲漫不经心地拨弄了一下手炉边缘的鏤空雕花。

“没成便没成,不用慌。”

“太子今夜不死,不代表明夜不死。他那具身子,早就被掏空了,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女人的语气猛地一沉,话锋急转:

“但坤寧旧库里的东西,若是落进蒋瓛那条疯狗的手里,事情才会真的麻烦。他顺著味道,迟早能咬到根子上。”

她在谈论毒杀当朝储君,语气轻鬆得像在说今晚的夜宵不合胃口。

陆长安在火道口下听得连骨缝都在往外渗著寒气。

东宫的刺杀,果然只是一套连环局的表象。今夜那碗安神汤、那炉子母香,不过是投石问路。对方失败了丝毫不乱,说明她们手里握著不止一套足以致太子於死地的后招。

老嬤嬤將黑漆匣子抱进怀里,有些迟疑地问:

“若是……老奴是说万一,高福顺在井底命大没死透,被蒋瓛抓了活口……”

披斗篷的女人终於轻轻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空旷暖阁里轻轻一盪,令人毛骨悚然。

“他可是宫里的老人,比谁都懂规矩。”

“真到了那一步,他知道自己一家老小捏在谁手里。他会给自己一个体面的死法,绝不会活著叫锦衣卫撬开半颗牙。”

狠。

太狠了。

这不是寻常爭风吃醋的妃嬪能有的手腕。这是久坐棋盘前、拿人命做算筹、早已视血肉如草芥的顶级弈者,才有的残酷与平静。

下一瞬,女人忽然转了半个身,目光越过屏风,看向暖阁深处那扇紧闭的侧门。她的声音压得更低,语速也快了些:

“夜长梦多。立刻把匣子送过去。今晚之后,坤寧宫这条线彻底掐断,这里不能再留任何痕跡。”

老嬤嬤恭敬地弯了弯腰,將黑漆匣子死死护在胸前,转身便要朝屏风另一侧走去。

陆长安心头警铃大作。

匣子!

那只黑漆匣子!

那绝对是她们今夜冒著天大的风险,也要从旧库底下的暗线里紧急转移的核心机密!一旦让这匣子今晚出了坤寧宫,潜入这如海一般的深宫里,再想找出来,无异於大海捞针。

陆长安血气上涌,刚想不顾一切地顶开铜柵,一只粗糙如铁钳般的手已经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是蒋瓛。

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但传递的意思却极其明確——

稳住,再等半息。

陆长安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强行將那股衝动压回肚子里。

蒋瓛这种顶级杀手,绝不会放跑猎物。他还在等,等对方防备最鬆懈、最无法呼救的那个死角。

果然,就在老嬤嬤即將绕过屏风的那一刻,斗篷女人忽然停下脚步,像是在脑海里过完了最后一遍筛子,冷冷地补了最后一道指令:

“还有一件事。”

“明日天亮前,去查东宫值夜那边少掉的人。若那具尸首还没沉进护城河底,就再绑两块石头压一压。做乾净点。”

“我绝不允许蒋瓛那条狗,顺著这条烂线咬回咱们身上。”

老嬤嬤微微侧首,刚应了一声“是”。

就是这一瞬。

火道里,蒋瓛那只独眼中的杀机,终於如熔铁般彻底炸开!

“就是现在!”

蒋瓛根本没有起身。

他猛地一抬手,五指犹如钢爪,精准无比地扣住了出烟柵口最中央的一根黄铜横条。伴隨著手背上蚯蚓般的青筋瞬间暴起,一股极其恐怖的內劲骤然爆发。

“咔嚓——轰!”

原本深嵌在金砖里的黄铜柵栏,竟被他单手硬生生连根拔起,连带著周围几块厚重金砖也瞬间碎裂,石屑犹如暗器般向四周迸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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