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工部第一张条子,就把自己人给卖!(2/2)
这场面紧张是真紧张。
可陆长安这张嘴,也是真损。
越是这种见血的时候,他越能一本正经地把人气得半死。
沈宽也知道不能再拖,当即厉声下令:
“拿下孙二!”
“库簿、料单、废料堆,全数封存!”
“杂作房上下,不许擅动,不许串供!”
“冯启留在原地,未经允准,不得离院半步!”
一群人立刻轰然应声。
孙二这回是彻底崩了,边哭边喊冤,喊著喊著又开始像倒豆子似的往外吐——谁来收料,谁拿过钱,谁打过招呼,谁替他放过门,一股脑全往外抖。
陆长安在旁边听得牙都酸了。
他就知道。
真正麻烦的从来不是一个孙二。
孙二这种人,不过是团乱麻里露出来的一截线头。你真敢去拽,后头绝不会只带出这一间杂作房。
院里一片忙乱中,陆长安忽然转头看向树下那只举报箱。
火光照著箱口,黑洞洞的,像一张没什么表情的嘴。
安静。
沉默。
却已经实实在在咬出了第一口血。
陆长安心里莫名一寒。
他本意只是想做个箱子替自己分担工作量,好在工部里少跑几趟腿,少翻几本烂帐,多偷两刻清閒。
可今晚这一出,让他猛然意识到,自己亲手在这个王朝放出来的,根本不是什么省事工具。
这分明是个专门咬人的木头妖怪。
而且一旦开了口,就很难叫它停下来。
“沈大人。”陆长安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下官在。”
“今晚这事,必须连夜做成铁案。明天开始,不许派人盯著箱子,不许私下猜谁投的条子,更不许有人借著这事报復、恐嚇、敲打別人。”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满院眾人,声音不高,却压得所有人都不敢吭声。
“谁敢查写信人,先拿谁。”
沈宽神情一凛,立刻抱拳:“下官明白!”
陆长安又补了一句:
“还有,別让人围著箱子看热闹,更別让人堵著投信的人盘问。匿名两个字若立不住,这箱子明天就成废木头了。”
沈宽一怔,隨即便明白了。
今夜看著是查冯启,实则更是在替举报箱立规矩。
若今天查了第一张条子,明天大家却发现谁投信会被盯、会被猜、会被私下盘问,那后头就再没人敢投了。
那这口箱子,就不再是刀。
只是一块摆设。
“下官明白。”沈宽郑重点头,“今夜之事,不但要查,还要当著眾人的面查得明明白白。只有如此,后头才有人敢信这箱子真能替他们做主。”
陆长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
御前大太监常公公带著两名锦衣卫,无声无息地踩碎了院中的喧闹。
他一进门,先把院里扫了一遍。
跪著的小吏,发抖的书吏,封起来的帐册,翻出来的料木,脸色惨白的冯启,还有树下那只安安稳稳立著、却明显已经“开了光”的举报箱。
常太监那双老眼皮子,狠狠跳了两下。
“义公子。”
陆长安一听见这声音,头皮就是一紧。
“常公公大半夜不在宫里伺候,又出什么么蛾子了?”
常太监脸上的笑容堆得十分复杂。
那笑里,三分像是钦佩,七分却像是在怜悯。
仿佛正在看一个刚把自己卖了终身契、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倒霉蛋。
“陛下口諭。”
院里眾人顿时又安静了。
陆长安心里无端升起一股极不祥的预感。
“说。”
常太监清了清嗓子,幽幽看了他一眼。
“举报箱既在工部一战成名,足见此物乃肃清吏治之利器。”
他故意把尾音拖长了些。
“万岁爷说了——户部,今夜也摆上。”
夜风猛地卷过院子,火把劈啪乱响。
整个工部大院,几十號人先是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可紧接著,空气里竟瀰漫起一种极其诡异的氛围。
有人眼睛直了。
有人下意识扭头去看那只举报箱。
但这一次,他们眼里已不只是恐惧,反而隱隱冒出一种名为“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兴奋绿光。
户部?
那个天天卡他们工部工程款,买根铁钉都要盘问半天的户部?
那个每回拨银子都像割自己肉、活像铁算盘成精的户部?
工部眾人原本黑如锅底的脸色,此刻竟一个赛一个地精彩起来。
沈宽原本板得死紧的脸,都奇蹟般地涨红了几分。他悄悄搓了搓手,连呼吸都粗重了些。
连还跪在地上发抖的孙二,都下意识忘了哭,甚至觉得自己今夜这顿板子,好像也没那么亏了。
毕竟,户部要是也摆上这玩意儿,那以后大家可就不是一个人倒霉了。
陆长安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就知道。
他太知道朱元璋是个什么性子了。
这人一旦发现什么法子好用,绝不会只在一处用。工部这边刚见了血,户部就绝跑不掉。今夜是户部,明夜呢?
兵部?
礼部?
刑部?
吏部?
照老朱这个兴头,最后怕不是要搞个“大明六部匿名互咬大会”。
而他陆长安,则会光荣上任,成为这场大会唯一指定总策划。
想到这里,他只觉得太阳穴都开始突突直跳。
自己本来只是想减点活。
真的,只是想减点活。
谁能想到,摸鱼没摸成,反倒一步到位,快把自己折腾成大明纠风办总办头子了。
“义公子……”沈宽小心翼翼凑过来,声音都压得很低,“那户部那边……”
陆长安睁开眼,面无表情地转过身,看向角落里那只白天顺手多打出来备用的崭新木箱。
那箱子原本只是备著,以防这一只坏了、裂了、锁不稳了,好拿来替换。
谁能想到,这才不到一天,它就等来了自己的“仕途”。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陆长安盯著那只箱子看了足足十息,脸上的表情由麻木,渐渐转成一种被生活迎头抽了一巴掌后的平静。
然后,他终於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两个字:
“抬上。”
周围人齐齐一愣。
陆长安转身就走,袍角带风,背影里透著一股风萧萧兮易水寒的社畜悲愤。
走出两步,他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顺便把锁也带上。户部那帮铁算盘,別回头连箱子都给我劈了当柴烧。”
院里有人终於没忍住,狠狠乾咳了一声,把笑硬生生憋成了脸红脖子粗。
陆长安却还没完,抬手又点了点沈宽:
“沈宽!叫上几个力气大的,再去杂作房给我找面破铜锣!这大半夜的,户部那帮老爷们睡得正香呢,咱们去送温暖,总得给人叫个早吧?”
沈宽这回居然一点没迟疑,反而眼睛微微发亮,大声应道:
“下官遵命!下官这就亲自去挑锣!”
工部眾人先是一愣,紧接著,空气里那股“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兴奋劲儿更浓了。
有人甚至下意识挺直了腰板,像是已经准备跟著去户部门口看好戏。
常太监站在一旁,脸上的怜悯顿时更重了。
他看著陆长安那副明显已经被命运一把推进贼船、却又不得不咬牙往前划的样子,心里都替他捏了把汗。
可汗归可汗,活还是得干。
陆长安深深吸了一口冷风,咬著后槽牙,终於从喉咙里把那句话挤了出来:
“走!”
“咱们连夜去给户部敲锣打鼓!”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眼神里透著一种被逼疯了之后的平静凶气。
“告诉他们——”
“阎王爷来冲年底业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