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面上却(2/2)
只见杨安国熟练地用乡音对答起来,话语滔滔,如溪流滚过山石。
电话还未掛断,那头便传来大喇叭的喊声:“餵——接电话嘞!是你城里来的女婿!”
约莫过了五分钟,才听见马大炮喘著气的声音:“安国,你们到了没?住处安顿好了吗?活儿安排上了没?”
一连串问题像鞭炮似的炸开。
果真如其名,马大炮嗓门洪亮,连站得老远的杨俊都觉著震耳朵。
杨安国似乎早习惯了,悄悄把听筒拿远了些,低声应道:“马叔,我和香秀都好,您別惦记。
这会儿我就在厂长办公室打电话呢,今天头一天上工,新发的制服穿著可精神了。”
马大炮在那边鬆了口气:“平安就好,我回头跟老爷子说一声。
对了,那封要紧的信我已经寄回去了,让你家三个哥哥一起商量,看谁合適接手。
你可留心收件,別让信半道被人摸去。”
杨安国还在答话,耳边却 王大眼的斥责:“你小子,个子不大心眼倒活泛!信寄到村里公家的地方,你还防著你大眼叔?”
杨安国忙解释:“大眼叔,我不是疑您。
这事紧要,我就是提醒马叔多留个神,怕万一……”
王大眼哼了一声,没再接话。
电话那头又响起马大炮的嗓音:“你放心,这几天我让老大守在镇邮局,老二盯著村委会,一定把信妥妥交到。”
听到岳父布置得这样周密,杨安国才踏实下来。
他岳父家有四个孩子,除了最小的女儿马香秀,上头还有三个哥哥。
下午,杨俊听见楼下传来嘈杂的吵闹声,动静颇大,像是有人起了衝突。
他眉头一皱,对这种乱糟糟的场面很是不满。
拿起电话问保卫科出了什么事,值班的人听出是杨俊,赶紧报告:“主任,有个工人硬闯办公楼,我们拦不住,还跟他拉扯起来了,您看怎么处理?”
“怎么处理?照章程办,先扣两天再说。”
杨俊语气转厉,“你们办事越来越没谱了,这种小事也往上问,简直胡闹。”
先前办公楼没有固定岗哨,谁都能隨意进出,杨俊早就觉得不成体统,便吩咐保卫科设了岗亭,所有进出的人都得严查身份。
非楼內职工一律不准入內,办事的必须登记並提前告知,得到准许方能放行。
设置岗哨之后,办公楼內的秩序焕然一新,走廊中再也看不见往日里游荡的閒人。
下午的会议结束时,杨俊重申了铁的纪律——无论何人触犯规定,都绝不会得到宽纵。
他深知,在这刚刚完成合併的轧钢厂里,必须让所有人清楚谁才是真正的主事者。
接连数日的会议下来,每个人都隱约意识到,那位始终没有露面的杨建国厂长或许已不再过问厂务,而站在台上的杨副厂长,才是掌握他们前途的关键人物。
散会后,杨俊回到办公室稍作整理,便朝楼下走去。
刚到门口,就看见杨安国精神抖擞地站在那辆普利斯吉普车旁。
“主任,车备好了。”
杨安国拉开车门,动作已带著几分司机的熟练。
杨俊坐进车里,交代道:“先去接你嫂子,再来接我。”
“明白!”
杨安国朗声应道,脸上那股活泼劲儿却不像经受过严格训练的样子。
杨俊心中微微一动:莫非赵海峰那边手下留情了?
车子驶向医务室,两人在门外静静等候。
“今天没参加训练?”
杨俊隨口问道。
“练了,还比试了呢。”
杨安国一下子兴奋起来,“下午可精彩了,我跟二十多个人都过了招。”
杨俊闻言一怔:“『过了招』是什么意思?”
“就是一个个比试啊。”
杨安国笑得有些憨厚,“赵股长起初想为难我,我不服,就提出跟他手下的人较量。
结果……他们全都败在我手里了。”
“全都摔倒了?”
“是啊,您要不信,明天可以问赵股长。”
杨俊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杨安国不会凭空捏造这种事,毕竟谎言一戳就穿。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
一个没经过正规训练的小子,居然能摆平二十多名退伍老兵?
这听起来不可思议,但想到杨安国那惊人的饭量,膂力定然非同一般。
再加上老家一带自古流行摔跤,说不定他真是个难得的好手。
“找个安静地方,咱俩也比划比划。”
杨俊忽然开口。
他想亲自试试这小伙子的深浅——毕竟是自己身边的人,底细总得摸清。
杨安国明显愣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几乎是轻蔑的光芒。
杨俊看在眼里,心中不由好笑:贏了几场就飘起来了?今天非得挫挫他的锐气不可。
“要是你贏了我,明天我带你去吃烤鸭。”
杨俊淡淡说道。
“我想吃十只!”
杨安国立刻接话。
杨俊无奈地瞥他一眼:“等你贏了再说。
可要是你输了呢?”
“我怎么会输?”
“万一呢?”
杨安国认真想了想,给出一个自以为很严厉的惩罚:“那我今晚就少吃一顿饭。”
杨俊听得直摇头。
这傢伙整天就惦记著吃……但转念一想,若他真能撂倒二十多个老兵,手上肯定有真功夫。
而自己学的那套是战场上用的杀招,不適合这种比试。
得好好琢磨琢磨,该怎么制住这小子。
摔跤的要义在於脚下生根,杨俊所长却在双腿发力上。
对手的双足稳扎地面,即便如此也未必能接下他的雷霆一击。
他盘算著从这人最自信的根基处动手,先撼动那自以为牢不可破的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