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灰烬之下(2/2)
然后,他睁开眼。左眼的漆黑与右眼的赤红依旧,但深处那点冰冷的清明,又凝聚了一些。
他看向笑面,声音嘶哑,却带著一股豁出去的平静:“带路。”
笑面白色面具后的眼睛似乎微微弯了一下,像是笑了。他没说话,只是转身,朝著那崩塌王座基座下、暗红雾气最浓、裂痕最密集的幽深凹坑,一步踏了进去!灰袍身影瞬间被粘稠的暗红雾气吞噬,消失不见。
墨尘不再犹豫,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扑向旁边那头残破朱雀,不是攻击,而是用还能动的右臂,死死抱住了它一条相对完好的前腿!触手是冰冷的、龟裂的琉璃和滚烫的熔岩混合的诡异触感。
“走!”他对著那双混乱的眼睛低吼。
残破朱雀似乎愣了一下,右眼的血红茫然地闪烁。但脚下平台崩塌的加剧和蚀心那蓄势待发的恐怖杀意,似乎刺激了它混乱意识中关於“危险”和“逃离”的本能。它发出一声含糊的咆哮,不再理会蚀心,拖著墨尘,迈开残破的步伐,朝著笑面消失的那个幽深凹坑,纵身跃下!
“想跑?!”蚀心怒极,蓄势已久的暗紫剑光终於出手!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暗紫细线,撕裂空气,后发先至,追著一人一鸟没入凹坑的轨跡,狠狠斩了下去!
“轰——!!!”
剑光斩入凹坑边缘,引发更剧烈的崩塌!大半个骨骸平台彻底垮塌,连带周围大片的灰烬地面,如同雪崩般,向著那深不见底的黑暗陷落、倾泻!
蚀心在最后一刻飞身急退,落在远处尚且稳固的一块灰烬高地上,脸色铁青地看著那迅速扩大的、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渊,以及深渊边缘疯狂涌出的、越来越浓郁的暗红死寂雾气。他能感觉到,那雾气中蕴含的恐怖侵蚀力,正在快速污染、同化这片冢地。
下方传来沉闷的、仿佛巨兽翻身般的隆隆声响,整片永烬之冢都在震颤。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世界之初的恐怖意志,混合著无尽的死寂与怨恨,如同甦醒的噩梦,从深渊最深处缓缓升起。
“疯子……一群疯子!”蚀心低声咒骂,眼中充满了不甘与惊惧。他看了一眼手中光芒黯淡的长剑,又看了看那仿佛择人而噬的黑暗深渊,最终,狠狠一跺脚,身形化作一道紫电,头也不回地朝著远离深渊、远离王座的方向,疾射而去,很快消失在灰白死寂的冢地深处。
他放弃了追击。下面的东西,让他感到了真正的、源自生命层次的恐惧。那不是他现在能招惹的。
崩塌在继续,暗红雾气如潮水般从深渊涌出,淹没了一切。灰烬王座,骨骸平台,战斗的痕跡,一切都被那粘稠、死寂的暗红所覆盖、吞噬。
永烬之冢的深处,那沉睡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属於“火之君主”的死亡国度,因为几个不速之客的闯入,缓缓打开了它通往更深绝望的大门。
坠落。
无尽的、冰冷的、充满腐朽甜腥气息的黑暗。
墨尘死死抱著烬那条残破的前腿,耳畔是呼啸的风(或许是死寂的流?),眼前是粘稠得化不开的暗红,偶尔有巨大、扭曲的、仿佛某种生物骨骼或建筑残骸的阴影,在雾气中一闪而逝。身体在下坠,灵魂却仿佛在向上飘,意识在极度的痛苦、冰冷、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威压下,逐渐模糊、涣散。
只有怀中“无锋”剑柄传来的一丝微弱暖意,和掌心与烬前腿接触处传来的、时冷时热的混乱搏动,还提醒著他,尚未彻底死去。
坠落了多久?一刻?一个时辰?还是一整天?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就在他意识即將被黑暗彻底吞没的剎那——
“砰!”
不是落地的撞击。像是撞进了一层层厚重、湿冷、充满弹性的蛛网,下坠的速度骤然减缓。暗红色的雾气被搅动,视野稍微清晰了一瞬。
他看到了“地面”。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浆般的“大地”。大地之上,散落著无数更加巨大、更加扭曲、闪烁著暗淡金属或琉璃光泽的残骸。有断裂的、如同山岳般的兵刃碎片,有坍塌的、风格奇诡的宫殿廊柱,有只剩下空壳的、巨大到不可思议的兽骨……一切都被染上了一层厚重的、仿佛乾涸血液的暗红色。空气中瀰漫著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甜腥味,以及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能压碎灵魂的死寂。
这里,是“火之君主”的葬身之所,是这片永烬之冢真正的核心,死亡与怨恨沉淀了万古的深渊之底。
而他们,正跌向这片死亡大地的中央——一座最为醒目、也最为恐怖的“山丘”。
那是由无数巨大残骸堆砌、混杂著凝固的暗红“血浆”构成的庞然巨物,形状隱约像是一个……仰面倒下的、残缺不全的巨人?在“巨人”心臟的位置,有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窟窿,窟窿边缘的“血肉”(凝固的暗红物质)扭曲翻卷,散发出最为浓烈的死寂与怨恨气息。那里,似乎就是所有暗红雾气的源头。
笑面那灰色的身影,就在他们斜下方不远处,正轻飘飘地落向那座“巨人”残骸的“手臂”位置。他似乎对这里的重力(或者说失重)环境颇为適应。
“抓紧。”一个模糊的意念,忽然在墨尘混乱的脑海中响起,断断续续,充满痛苦,却带著一丝熟悉的、属於烬的暴戾和……微弱的清醒。
是烬!它在尝试沟通!
紧接著,墨尘感觉到抱著的残破前腿上,传来一股微弱但坚定的力量,拉著他,调整了下坠的方向,朝著“巨人”残骸“手臂”另一侧、一个相对隱蔽的、由几根巨大金属梁架和坍塌墙壁形成的夹角阴影中坠去。
“轰!”
残破的朱雀躯体重重砸进那堆金属与废墟的夹角,激起一大片暗红色的尘埃和细碎的残骸。墨尘被甩脱,滚落在旁边一处相对“柔软”(由某种类似皮革或腐败织物的暗红物质堆积而成)的地方,又弹了一下,才停下。
全身的骨头像散了架,內臟移了位。他趴在冰冷的、带著湿滑触感的暗红“地面”上,剧烈地咳嗽,每咳一下都带出血沫和灰烬。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天旋地转的感觉才稍微平息。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烬坠落的方向。
残破的朱雀半个身子嵌在金属梁架之间,一动不动。身上的赤红与暗红琉璃鳞甲,光芒彻底熄灭了,只剩下焦黑与龟裂。唯有眉心那一点,那曾经搏动的余烬之光,此刻只剩下针尖大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暗红小点,在缓缓、艰难地明灭。那双异变的眼睛,左眼的漆黑和右眼的血红,也彻底黯淡下去,空洞地对著上方粘稠的暗红雾气。
它看起来,真的像一堆即將彻底化为灰烬的残骸了。
而在它旁边,笑面静静地站在那里,灰袍纤尘不染,白色面具转向烬的方向,又转向墨尘,沉默著。
死寂。只有暗红雾气缓缓流动的、几乎听不见的嘶嘶声,以及从“巨人”心臟窟窿方向传来的、低沉而规律的、仿佛巨兽沉睡鼾声般的脉动。
墨尘挣扎著,一点一点,挪向烬。每动一下,体內那两股衝突的力量就搅动一次,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但他不管,只是爬。
终於,他爬到了烬低垂的巨喙旁。他伸出手,颤抖地,抚上那冰冷、布满裂痕的琉璃。
“烬……”他声音哑得几乎发不出。
没有回应。眉心那点微光,明灭的频率,似乎慢了一丝。
“它快散了。”笑面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依旧平静,“最后一点被强行唤醒的意志,在坠落的衝击和这里死寂环境的侵蚀下,撑不住了。你取回的那点力量和心头精血,救不了它。只是让它……迴光返照了最后一程。”
墨尘猛地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笑面:“你有办法,对不对?你知道这么多,你带我们来这里……你肯定有办法!”
笑面沉默地看著他,面具后的目光难以揣测。过了几息,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办法,有一个。很危险,对你,对它,都是。而且,需要代价。”
“什么代价?”墨尘毫不犹豫。
“你的血。很多。还有……”笑面顿了顿,面具转向“巨人”心臟窟窿的方向,“那里。『火之君主』陨落后,神性散逸,与无尽怨恨死寂结合,孕育出的一种东西——『死火之种』。是极致的『死』中,蕴含的一线悖逆的『生』机。对烬这种源於『生之火』却濒临『死之烬』的存在来说,是毒,也是药。以你的血为引,以『无锋』斩开它混乱的生死界限,將『死火之种』打入它本源核心,或许……能帮它在那无尽的死寂中,重新锚定一点『生』的概念,完成一种扭曲的……涅槃。”
他看向墨尘:“但你的血,会污染。『无锋』斩界限,你可能会被那『死火』的反噬侵蚀。而它,即便成功,也不再是以前的『焚天朱雀』。它会变成什么……我不知道。”
墨尘低下头,看著掌心那一道自己划开的、尚未完全癒合的伤口。暗金色的血早已凝固,混合著灰烬。
他又抬起头,看向烬眉心那点即將熄灭的微光。脑海中闪过它从断剑崖甦醒时的威严暴烈,想起它在炎流峡与自己配合战斗的短暂默契,更无法忘记,在寂火之崖,那团为他燃尽的、决绝的余烬。
它因他父母的缘故被囚万年,又因他闯入而彻底破碎。现在,它最后的余烬,即將彻底消散在这片死寂的坟墓里。
不。
他重新看向笑面,眼神平静得可怕:“『死火之种』,在哪里?怎么取?”
笑面白色面具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在『祂』心里。”他抬起手,指向远处那座“巨人”残骸心臟位置的、不断涌出暗红雾气的巨大窟窿。
“想要,就得进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