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旧伤藏秘事,残卷启玄机(1/2)
那晚之后,韩烬做了一件他多年来从未做过的事。
他打开了那口旧木箱。
不是取出那本残册翻看几行就合上,而是把里头所有的东西都掏出来,一件件摆在木板床上,就著油灯,从头仔细看过一遍。
残册是那本《烬火诀》,纸页泛黄,字跡有新有旧,明显是被不同人写过。最老的那些字用的是一种已经不太常见的笔法,笔画极细,韩烬认不全,但大致能看出写的是內力运行之法,路数图解,和若干修炼时的注意事项。后头新添的字则是他父亲韩崖的笔跡,韩烬认得,一笔一划都认得,那是他从小看著长大的字,跟父亲这个人一样——外表不起眼,藏著的东西却比看起来多。
父亲在旧文字的空白处写了很多批註,有些是解释,有些是疑问,还有些是心得,最后几页,批註忽然变得零碎,字也潦草,像是出了什么急事,没有时间仔细整理,便匆匆落笔。
韩烬把那几页翻来翻去看了许久,以往只看正文,那些潦草的字他嫌难辨认,总是略过了。这一次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凑近油灯,逐字辨认,费了大半炷香的时间,才把最后几页批註全部读完。
读完之后,他在床沿坐了很久,没有动。
父亲的批註里,有一段话写的是:
“烬火诀非寻常功法,初重蓄炉、二重引火、三重烬灭,此三重乃一脉相承,层层递进,然第三重若无完整心法指引,强行催发,必伤本源,轻则经脉逆乱,重则走火入魔。吾修至引火,已十余年,三重烬灭之心法不在此册,原册残缺,吾寻访多年,仍未寻得……“
到这里,字跡顿了一下,墨渍化开,像是那支笔在纸上停了很久。
然后,在那个墨渍旁,另起了一行,字比之前更小,更急:
“若我不测,烬儿,勿习第三重,残卷缺页,强习必死。“
韩烬看著这最后几个字,眼神很静。
这话他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说过,韩崖死的那年韩烬才十四岁,什么都没来得及细说,只是把这口木箱交给他,说里头的东西留著。
所以他这些年只修了《烬火诀》第一重蓄炉,第二重引火的门槛刚刚摸到,第三重烬灭,从来没有试过。
不是不想,是始终记著父亲的语气。
韩崖这个人在世时话也不多,但有些话是认真的,一听便知道。
“残卷缺页,强习必死。“
他把残册合上,放回木箱,重新压好。
油灯里的灯芯跳了两下,光晕缩了一缩,又重新漫开。
韩烬站起来,去推开了后院的窗,夜风进来,带著燕州春天特有的那种乾冷,他坐在窗边,往天上看了一眼,星星很多,无风无云,是个好天气。
沈霽寧说要去玄墨宗。
玄墨宗宗主谢昀松死了,死状不明。
铁旗堂的人已经在暗中盯梢。
铜铃里藏著的铁叶,上面写了玄墨宗三个字。
韩烬把这些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得出什么结论,但心里隱约有个感觉——这些事情,和他父亲的死,和《烬火诀》的残卷缺页,说不定都扯著同一根线。
他这么想的时候,自己也觉得有些荒唐。
他不过是个燕州铁匠,守著一间铺子,一守十二年,江湖离他很远,七宗五堂离他更远。
然而左肩的旧疤忽然又疼了一下,疼得很准,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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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沈霽寧的內力已经恢復了大半。
韩烬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在院子里练剑了。
所谓练剑,其实看著更像是在活动筋骨,动作幅度不大,步伐慢而连贯,剑尖在空中划出弧线,每一个弧线之间都是无缝衔接的,像流水,像呼吸,像一件浑然天成的事。
韩烬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才看出这是《流水十三式》的前几式,一气呵成,却又隨时可以变化,是那种把功夫练进了身体里、不需要再想的境界。
沈霽寧感觉到他,收了剑,转过来,发现他在看,微微挑了下眉。
“看什么。“
“看你练剑。“韩烬说,“要走了?“
“嗯,今天。“
韩烬点了点头,没有接话,转身去生火做早饭。
两人吃完早饭,沈霽寧收拾了简单的行装,从腰间解下铜铃看了看,重新掛好,站在门口,回过头来,脸上带著一种不太像感谢的表情,开口道:“你借了我两晚的床,这笔帐我还。“
“不用。“韩烬说。
“我说的不是银子,“她道,“是一句话,当作报答。“
韩烬看著她,等著。
沈霽寧把铜铃在掌心拍了一下,说:“你左肩的那道旧疤,我昨晚借了一点灯光看了看,你不必在意,但你最好知道——那不是普通的伤,那是凌霄宗的一件暗器留的痕,此器叫霜隼爪,凌霄宗制式,从不外传,你若有机会见到苏折云,不妨问一句。“
韩烬愣住了。
沈霽寧已经迈出了门,走出去约莫五步,忽然又顿住,不回头,隨口道:“玄墨宗在嵩山,快马三日,你若也要去,跟上来便是,也不必打招呼。“
说完,她脚下不停,转过街角,消失了。
铜铃的声音,隨著她走远,一点一点淡下去,最后归於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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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烬在铺子里站了半天。
凌霄宗的霜隼爪。
他把这几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鬆动了,但一时还说不清是什么。
他扭头看了看铺子:炉还在,铁料还在,工具架子是沈霽寧帮他整理过的,比以前乾净。
他在这里开了十二年的铺子,从没有离开过燕州,更没有去过嵩山。
父亲说,铁匠的本分,是打铁,是好好活著。
但父亲也说过,跑不掉的就別跑。
韩烬在心里把这两句话放在一起看了看,觉得这两句话不矛盾,只是適用的场合不同。
他走回后院,打开木箱,把那本《烬火诀》残册取出来,放进了一只皮囊里,系好,別在腰间。
又想了想,拿了炉边那根铁钳——不,这个太碍事,他找出一把自己打的短刀,刀身宽厚,刀背厚实,算不上什么名器,但经得起用,插进刀鞘,別在腰后。
然后他掀开床下的木板,从里头取出了这些年积攒的一点碎银,揣在怀里,推开后院的门,去找了街尾租马的老孙头,租了一匹脾气还算平稳的枣红马,一路往城南去了。
城南的路向西,再折向南,通往嵩山。
他没有和任何人告別,街坊邻居若次日发现铁匠铺子关了,大约只会说一句:这年轻人,到底还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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