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术后困境(2/2)
“张经理,”陈数又开口,“那个老系统,你知道是干什么的吗?”
张维摇头。
“全市三甲医院的掛號预约。”
陈数说,“每天几十万人用。如果崩了,几万病人看不了病。”
张维抬起头,看著他。
“我填了三年。”陈数说,“三年里,那个系统没崩过一次。”
张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陈数看著他,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张经理,你给我打个分吧。”
“什么?”
“你不是產品经理吗?不是专门给人打分吗?你给我打一个。我这三年,值多少分?”
张维的脸,瞬间煞白。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不知道该怎么打。”张维说,“那个系统……你填的那些坑……我不知道该怎么算。”
陈数看著他,没说话。
病房里很安静。
只有监护仪,偶尔发出轻微的滴滴声。
过了很久,陈数说:“张经理,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信那个系统吗?”
张维被问到愣住。
他想起几天前,在咖啡馆里,沈默也问过他类似的问题。
那时候他说“数据不会骗人”。
现在呢?
他看著陈数,看著那张苍白的脸,看著那只一动不动的右手。
“我……”他说,“我不知道。”
陈数点点头。
“不知道就好。”
他说,“知道的人,都信了。信了的人,都成了系统的一部分。你不想成为系统的一部分吧?”
张维没说话。
陈数看了看窗台上的橘子,又看了看张维。
“张经理,你吃橘子吗?”
张维愣了一下。“啊?”
“橘子。”陈数朝窗台努了努嘴,“我妈种的。你尝尝。”
张维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拿起一个橘子。
橘子很小,果蒂上还连著片绿叶子。
他握著那个橘子,感觉有点凉。
他剥开皮,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很甜。
他嚼著那瓣橘子,忽然想起自己,已很多年没吃过橘子了。
不是没买过,是买了之后,自己总忘了吃。
放在冰箱里,放到坏,然后扔掉。
他站在窗边,看著手里的橘子,看了很久。
第二个来的是李想。
他比张维更紧张。站在门口,半天不敢进来。
陈姐看见他,问:“你是?”
“我……我是深瞳的同事。”李想说,“和陈数一个部门的。”
“哦哦,进来进来。”
李想走进来,在张维旁边站著。
他看著陈数,看著那只一动不动的右手,眼眶红了。
“陈数……”他开口,声音发抖,“我……”
陈数看著他。
李想,深瞳算法工程师,比他晚一年进公司。
每次开会都坐在角落里,从不发言,只是拼命记笔记。
“李想?”陈数说,“你哭什么?”
李想愣了一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我没哭。”
“没哭你眼睛红什么?”
“我……我过敏。”
陈数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但確实是笑了。
“坐下说话。”他说,“站著累。”
李想在床边坐下,看著陈数,又低下头。
“陈数,”他说,“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问。”
“你……你后悔吗?”
陈数看著他。“后悔什么?”
“后悔填那个坑。”李想说,“填了三年,绩效分一直垫底。最后……最后躺在这儿。”
陈数没立刻回答。
他看著窗台上的橘子,看著阳光在那些橘子上移动。
“李想,”他说,“那个老系统,你知道是谁写的吗?”
李想摇头。
“八年前,一个叫老刘的人写的。”
陈数说,“我来公司的时候,老刘已经不在了。听说他后来去了別的公司,再后来就没人知道他去哪儿了。但那个系统还在。八年了,几十万人,每天靠它掛號看病。”
他顿了顿。
“我接手的时候,那个系统已经快不行了。到处是bug,到处是坑。没人敢碰,因为谁碰谁出事。我就想,如果有人把它修好,那几十万人就不用担心系统崩了。”
他看著李想,“你说,这事,值不值得做?”
李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数又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补充道:“值不值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我不做,那个系统迟早会崩。到时候,那些等著掛號的人怎么办?那些排了一天队,最后被告知系统故障的人怎么办?”
他笑了笑,“我填了三年,它没崩过。”
李想看著他,眼泪终於还是没忍住,流了下来。
陈数看见他哭,说:“你哭什么?我又没死。”
李想擦著眼泪。
陈数看著他,忽然说:“李想,你帮我个忙。”
“你说。”
“那个老系统,以后交给你了。”
李想愣住了。“什么?”
“代码我都写好了,注释也写了。你去看,能看懂。”陈数说,“以后它再出问题,你帮我填坑。”
李想看著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数看了看窗外的阳光。
“我不能写了。”他说,“右手动不了。但那个系统不能没人管。”
李想低下头,过了很久,说:“我……我怕我填不好。”
“填不好就慢慢填。”陈数说,“三年填不好,填五年。五年填不好,填八年。反正它还在那儿,等著人去修。”
李想抬起头,看著他。
陈数笑了一下。
“去吧。”他说,“別在这儿哭了。回去看看那些代码。”
李想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陈数正看著窗台。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嘴角那一点点笑意。
李想推门出去,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晚上,陈姐出去买饭。
病房里只剩下陈数一个人。
他盯著天花板,盯著那盏白色的灯。
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某种机器在运转。
他试著动右手。
没反应,再试一次,还是没反应。
他看著那只手,看著它安静地躺在床边。
那是他的手,写了十年代码的手。现在它不听他使唤了。
他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不知道右手能不能恢復。
不知道那个老系统,会不会真的有人管。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醒了,他还活著。
窗外,月亮已升了起来。
月光照在窗台的橘子上,照出一片淡淡的银光。
他看著那些橘子,想起他妈说的那句话:“今年结得多。”
结得多好,他妈高兴。
他闭上眼睛。
睡著之前,他想起老刘。
那个八年前写系统的人,他不知道老刘现在在哪儿,在干什么。
但他知道,老刘当年写的那些代码,现在还在跑著。
每天几十万人,用这个系统掛號看病。
这算不算一种活法?
他不知道。
但他想,也许这就是人跟系统的区別。
系统追求效率,追求產出,追求可量化的绩效。
人追求別的。
比如一个老系统,八年了,还在跑。
比如一个程式设计师,填了三年坑,最后躺在这儿。
比如一个母亲,在icu门口守了三天,每天带一个橘子。
这些东西,系统打不了分,但它们真实地存在过。
窗外,月光更亮了,睡著了的陈数这一夜,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