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橘子的温度(2/2)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看见自己在那面不锈钢门上的倒影。
四十岁,单身,失业,存款一万三,信用分47。
一个被系统定义为“失败者”的人。
但他现在要去缴费窗口,问一笔八万块的手术费。
他不知道这笔钱从哪儿来。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去问。
因为有人,在那扇门后面等著;
有人的母亲,在那扇门外面攥著橘子等著。
系统可以给他们打分,可以给他们贴標籤。
可以定义他们是“高风险”、“待优化”、“失败者”。
但系统不知道,那个叫陈数的年轻人。
用三年时间,填了一个支撑全市三甲医院掛號系统的坑。
系统也不知道,那个叫陈桂香的女人,每天早上四点起床,去公园扫落叶。
用二十年时间,把儿子养大。
系统只认识数据。
但他们是人,不是数据。
电梯到了一楼。沈默走出来,穿过大厅,走到缴费窗口。
窗口里,坐著一个年轻姑娘。
穿著医院的制服,正在看手机。
沈默敲了敲玻璃。
姑娘抬起头,“什么事?”
“我想问一下,神经外科icu,明天手术的陈数,费用大概多少?”
姑娘敲了几下键盘,看著屏幕说,“预存八万。多退少补。”
“如果……如果暂时凑不齐呢?”
姑娘抬起头,看著他。
那种眼神,沈默见过,银行里那个姑娘,也是这种眼神。
像在看一个故意往墙上撞的人。
“先生,这是医院的规定。手术费需要先预存,才能安排手术。您可以先去筹钱,筹好了再来。”
沈默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到电梯口时,他停下来。
他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从上往下划。
划到“林佳”,停了一下,继续往下划。
划到“周老”,停了一下,继续往下划,通讯录到底,联繫人少得可怜。
他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划回去,停在“周老”的名字上。
他按下拨號键。
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
“餵?”
周老的声音,沙沙的,带著点困意。
“周老,是我。沈默。”
“这么晚了,什么事?”
沈默沉默了两秒。
“周老,”他说,“您店里那些书……最贵的一本,多少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周老问他。
“年轻人,”周老说,“你要卖书?”
“不是卖。是想……想问问价。”
“问价就是卖。別跟我绕。”周老顿了顿,“说吧,出什么事了?”
沈默把陈数的事说了一遍。
陈姐,橘子,icu,八万块。
周老听完,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默以为他掛了,刚想开口,周老的声音又响起来。
“你和陈姐不算熟啊,值得你这么帮她?”周老问。
沈默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周老会这么问。
“我……”他斟酌著措辞,“我只是觉得,她不该一个人在那儿等著。”
“这世上不该一个人等著的事多了去了。”
周老的声音很平静,“你帮得过来吗?”
沈默握著手机,站在电梯口。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照在他脸上。
他想起陈姐攥著塑胶袋的样子,想起她说“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时的声音。
想起墙上那张照片里,笑得很靦腆的年轻人。
“帮不过来。”沈默说,“但看见了,我不能假装没看见。”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沈默能听见周老那边很轻微的呼吸声,还有翻书页的声音。
很轻,但確实有。
“年轻人,”
周老终於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沈默听不懂的情绪,“你这话,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老伴。”
周老顿了顿,“她活著的时候,也总说这话。『看见了,就不能假装没看见』。那时候我觉得她傻,这世上那么多事,你管得过来吗?现在她走了,我才明白……有些事,不是管不管得过来的问题。是你看见了,心里就过不去那道坎。”
沈默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周老说,“你不用卖书。那些书你还没看完呢。”
“周老……”
“別废话。”
周老打断他,“明天早上九点,医院缴费窗口。你让那个陈姐,拿著缴费单来。钱在那儿等她。”
电话掛了。
沈默站在电梯口,看著手机屏幕暗下去。
他不知道周老,去哪儿弄这八万块。
但他知道,明天早上九点,会有一个人在缴费窗口等著。
那个人姓周,开著一家灰扑扑的旧书店,戴老花镜,爱看很厚的书。
他卖了一辈子书,可能也没攒下八万块。
但他篤定的说,明天会有。
沈默走回八楼。
走廊里还是那些人,还是那排塑料椅子,还是那扇厚重的门。
陈姐还坐在原来的位置,攥著那个塑胶袋。
沈默在她旁边坐下,“陈姐,”
他说,“明天早上九点,我陪您拿著缴费单去窗口。钱在那儿等您。”
陈姐转头看他。
她的眼睛又红了,但这一次,没有眼泪,“小沈……”
“別问我钱从哪儿来的。”沈默说,“您只需要知道,有人愿意帮您。”
陈姐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从塑胶袋里拿出一个橘子。
橘子很圆,很黄,在惨白的灯光下,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她把橘子塞进沈默手里,“小陈,大恩不言谢。”
她说,“今天刚摘的橘子。你吃吃看甜不甜。”
沈默握著那个橘子。
橘子有温度,是陈姐的手温。
他剥开皮,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很甜。
和昨天一样甜。
窗外的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