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陈数(2/2)
树下停著一辆旧三轮车,车斗里放著几个空麻袋。
门虚掩著。
沈默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框。
里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姐出现在门口。
她穿著一身家常衣服,眼睛红肿,脸上有明显的泪痕和疲惫。
手里还攥著一张医院的缴费单。
看见沈默,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沈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站在那儿,手里还攥著那个橘子皮。
“我……”他说,“我来看看您。听说您儿子……”
陈姐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侧过身,声音沙哑,“进来说。”
屋里很小,但很乾净。
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墙上掛著一张照片,彩色的,用木框装著。
照片上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瘦的,戴著眼镜,笑得很靦腆。
沈默站在照片前,看了很久。
“这就是我儿子。”
陈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哽咽,“叫陈数。陈述的数。”
沈默没说话,陈数,不是陈默。
是陈述的数。
“他……”沈默斟酌著措辞,“他是做什么工作?”
“程式设计师。”
陈姐说,声音沙哑,“在一家大数据公司做程式设计师。就是你们年轻人说的……算法工程师。在『深瞳科技』。”
沈默愣住了,大数据公司。
算法工程师,又是这家深瞳科技。
陈姐走到桌边,拿起那张缴费单,手指微微发抖。
“昨天晚上……他在公司加班到凌晨三点,突然晕倒在办公室。同事叫了救护车,送到医院后,医生说是脑出血……现在还在icu,医生说……说可能醒不过来了,就算人醒了,也可能……可能瘫痪。”
屋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橘子树叶子的声音。
“他们公司的人来了,给我道歉,说要赔钱。我说不要钱,我就要一个说法。”
陈姐的声音颤抖著,“我问他们,我儿子在公司三年,每天最早来最晚走,为什么?他们说……说公司有绩效系统,连续三个月评分垫底,就要进『优化名单』。我儿子为了不被优化,拼命加班,想把分数拉上去……”
她眼泪止不住地流,“可越是这样,他越焦虑,越睡不好,血压越来越高……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他有高血压。医生说,长期高压工作,加上熬夜,血压控制不好,脑血管早就脆弱了……那天晚上,可能就是调试代码时一著急,血管就破了。”
面对陈姐,沈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站在那张照片前,看著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
笑得很靦腆,像没什么心事的样子。
但他知道,那笑容背后,是个被系统判了死刑的人。
一个每天被数字追赶的人,一个越努力分数越低。
分数越低越焦虑,最后倒在凌晨三点的人。
“陈姐,”沈默说,“医院那边……费用还够吗?”
陈姐愣了一下,低下头,攥紧了手里的缴费单。
“他们公司垫付了一笔钱……我暂时还不需要缴费。”
沈默看著她攥得发白的手指,知道她在说谎。
他走到桌边,看见上麵摊开的病歷和icu费用,他沉默了几秒。
说:“陈姐,我以后天天来。您不用给我送橘子,我来您这儿拿。还有,医院那边要是需要人搭把手,您就跟我说,跑腿这种事我很在行,反正我白天没事干。”
陈姐看著他,眼睛更红了,“你……你这孩子……”
“我住得不远。”
沈默说,“走路二十分钟。以后每天从公园出来,就上您这儿来坐坐。您要是有空,就给我摘个橘子。要是没空,我就自己摘。您要是去医院,我陪您去。”
陈姐没说话,但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背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你这孩子……”
她越念叨,声音越是抖得厉害。
沈默走出陈姐家的时候,手里拿著一个橘子。
比昨天那个还大,皮上带著阳光的温度。
他沿著那条巷子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慢,墙上的爬山虎在风里轻轻晃动。
两只猫还在墙头晒太阳,眯著眼,懒洋洋的。
他走到巷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橘子树,在那儿怔怔地佇立。
枝头的橘子,在阳光里闪闪发光,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陈数现在躺在icu里,还能闻到橘子的香味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能不能,陈姐都会每天摘一个新鲜的橘子,放在他病房的窗台上。
这是一种陈述。
一种不需要系统打分的人生陈述。
回到家,沈默把橘子放在桌上。
旁边是那本翻开的《人的境况》。
他坐下来,看著那个橘子。
橘子很圆,很黄,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个金色的句號。
他想,也许陈数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但陈姐的故事,还在继续。
他的故事,也还在继续。
手机震了一下。
林佳发来消息:“產品经理说,明天下午两点,在你常去的那家咖啡馆。他叫张维。”
沈默回覆:“好。”
林佳又发来一条:“你真要见他?”
沈默:“真见。”
林佳:“你准备问他什么?”
沈默看著桌上的橘子。
阳光照在橘子上,照出一小块金色的光斑。
他想了想,回覆:“我想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叫陈数的人。还想问他,他们『深瞳科技』的绩效系统,给一个连续加班到凌晨三点、最后脑出血的程式设计师,打了多少分。这个分数,值不值得一条命,或者一个母亲的余生。”
发完,他把手机放下,拿起那个橘子。
剥开皮,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很甜,甜得发苦。
窗外的阳光,渐渐偏西。
墙上的影子,越拉越长,他盯著那本翻开的书看。
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沈默摇了摇头,才看清书页上那行字,是他之前阅读的时候,特意划下来的:
“人的本质,是在行动中不断生成的。”
他想起陈数。
一个被系统判了死刑的人。
一个试图陈述,但没人听见的人。
他想,如果陈数还醒著,他会怎么陈述?
用代码?
还是用数据?
用那些他每天都在写的程序?
或別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见到那个叫张维的產品经理,他会替陈数问一个问题:
“你们系统,给一个叫陈数的人,打了多少分?这个分数,值不值得一条命?”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很圆,很亮。
照在那个橘子上,照在那本书上,照在他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