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认不认分数(2/2)
沈默想起那张60分的基础分。
如果老孙头还活著,他的积分会是多少?
大概不到30分。
因为他什么都不参加。
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认,但他在沈默眼里,活得挺好。
窗外,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银白色的光。
沈默拿起手机,找到刚才那个来电號码。
他按下了回拨。
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餵?”
王建国的声音,有点疲惫。
“王主任,是我。沈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沈先生,有什么事?”
“我想问您一件事。”
“您说。”
“村里有没有一个人,分特別低,但活得挺好的?”
王建国愣住了。“什么?”
“就是那种什么都不参加,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认。分低到不行,但自己不在乎。村里人都觉得他怪,但他活得比谁都自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默以为他又要掛了,王建国的声音才又响起来,“有。”
“谁?”
“上个月刚死的老孙头,您认识吗?”
沈默的手紧了一下。“他多少分?”
“21分。”王建国顿了顿,“全村最低。”
沈默没说话。
王建国的声音继续响著:“他死那天,村里人去他家收尸。发现他屋里有一麻袋橘子。自己种的,一个都没卖。床头放著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句话。”
“什么话?”
“活人,不用別人打分。”
沈默握著手机,站在窗边,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王主任,”他说,“那张纸条呢?”
“烧了。跟著他一起烧的。村里人说,那是他的遗愿。”
沈默沉默了很久。
“先生?”王建国的声音传来,“您还在吗?”
“在。”沈默说,“王主任,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没事。”王建国顿了顿,“先生,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您说。”
“您打电话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沈默想了想,说:“是。”
“为什么?”
沈默看著窗外的月光。月光很亮,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因为我想知道,”
他说,“在这个所有人都被打分的世界里,还有没有人,不认这个分数。”
王建国沉默了几秒。“先生,您认吗?”
沈默没答,径直掛了电话,他站在窗边,看了很久的月亮。
老孙头死了。
死之前,他种了一麻袋橘子,一个都没卖。
死之后,他留下一张纸条,写了八个字。“活人,不用別人打分。”
沈默想起陈姐给他的那个橘子。
想起早餐铺女人,多塞给他的那个烧麦。
想起周老说的那句话:“评价是系统的事,行动是你的事。”
也许和老孙头说的,是同一个意思。
活人,不用別人打分。
因为活著本身,就是分数。
你呼吸,你吃饭,你走路,你晒太阳,你跟人说话,你接电话,你吃橘子,你看月亮。
这些事,系统打不了分。
因为它没有活过。
窗外,月光更亮了。
沈默走到桌边,翻开那本《人的境况》,找到老孙头说的那八个字。
他用铅笔在旁边加了一行:“老孙头,21分。活了一辈子。”
写完,他把书合上,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之前,他看了一眼窗外。
月亮掛在天上,很圆,很亮。
他想起那个他二十年没回去过的村子。
想起那个他从来了城里后,再未见过的老孙头。
想起那麻袋,一个都没卖的橘子。
他想:也许有一天,他会回去看看。
看看那个分最低的人,住过的破房子,看看他种橘子树的那片地。
看看春天,还会不会有野花开出来。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要睡觉。
明天,他还要去公园,陈姐说给他留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