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张暖冬(2/2)
他话音刚落,对面的张暖冬便猛地一拍大腿,发出一声更为爽朗的笑,笑声清亮,在不大的屋子里盪开,震得窗欞上积著的薄雪都簌簌往下落了好几粒。
他脸上的笑意更盛,整个人都透著一股毫不掩饰的热络与欣喜,对著宋永夏再次拱手,认认真真地一字一句地自我介绍道:
“道友,在下姓张,名暖冬,一路寻来,还未请教道友高姓大名?”
“在下...姓宋,名永夏。”
宋永夏闻言,立刻收回了飘远的思绪,对著张暖冬拱手躬身,认认真真地回了一个同辈的礼,声音清朗平稳,一字不差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礼数做得周全得体,没有半分差错,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深处却像是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堵住了一般,一阵接一阵的无力感,源源不断地从心底最深处涌了上来,漫过了四肢百骸,连带著指尖都微微发沉。
那无力感,像这漫天遍野的大雪,轻飘飘地落下来,却一层叠著一层,严严实实地压在他的心上,压得他连呼吸都带著几分滯涩。
又像是一脚踏进了没膝的雪地里,每一次抬脚,都要费上十足的力气,却依旧逃不开这铺天盖地的裹挟。
他早就该想到的。
四年前那个深夜,冒著风雪登门的那位老人家定然不会无缘无故留下那么多的物件。
如今张暖冬奉师命而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人家客客气气,礼数周全,没有半分逼迫的意思,可那份篤定,那份“师命难为”的重量,还有那份深不见底的修为,都清清楚楚地告诉他,这件事早已是板上钉钉,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天大机缘,能被这样的高人看中收为弟子,是旁人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
可他站在这里,看著张暖冬脸上热络的笑意,心底却猛地想到当年郭家前来他家之事...
心里的无力感翻江倒海,可脸上的礼数却半点没乱。
张暖冬看著他,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减,语气里带著理所当然的熟稔,仿佛这件事早已尘埃落定,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他微微侧身,稍稍看向了院子里头:
“宋道友,可否带我去见见我的小师弟?”
这话一出,宋永夏的脸上堆起几分得体的赔笑,对著张暖冬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路,伸手引著他往院內走,语气儘量维持著平稳:
“张道友,请。”
二人一前一后,经过了短短的过道,便来到了院子中。
宋永夏走在前面,脚步不快,靴底沾了细碎的雪粒,偶尔踩在被冰壳裹住的青石板上,会有极轻微的打滑,他下意识地稳住脚步,指尖微微收紧,心里的沉坠感却隨著每一步的落下,都重了一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张暖冬的气息依旧温和平稳,哪怕走在这寒风刺骨的廊下,也半点不受影响,衣摆都没被风吹动几分,那份深不见底的修为,在这寒冬里显得愈发清晰。
他也能感觉到,张暖冬的气息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期待与欣喜,像孩子要去见期待已久的礼物一般,那份纯粹的欣喜没有半分杂质,让他连半句推辞的话,都说不出口。
此时,整个院子都被昨夜那场刚停的大雪裹得严严实实。
地面上的积雪平平整整的,像一块铺开的无瑕白色锦缎,没有半分脚印,只有正屋的门口,留著几行浅浅的、刚踩出来不久的脚印。
墙角种著的几株红梅,遒劲的枝椏上压著厚厚的积雪,只露出星星点点暗红的花苞,在一片纯白的天地里格外显眼。
寒风卷著细碎的雪沫子吹过,梅枝轻轻晃了晃,枝椏上的积雪簌簌落下,露出更多藏在雪层下面的花苞,淡淡的冷香混在雪后的清冽空气里,丝丝缕缕地往鼻子里钻。
宋永夏刚踏进院子,便抬起了手,刚要放到嘴边喊屋里的人出来见客,嘴唇刚张开,气息刚提起来,还没来得及发出半个音节,正屋那扇厚重的木门,便“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他的动作猛地一顿,抬在半空的手就这么停在了原地。
抬眼望去,便看到杨静柔正牵著宋和垣的小手,从屋里缓缓走了出来。
杨静柔身上穿著一件厚厚的豆沙色棉裙,外面罩著一件同色系的狐裘披风,领口和袖口都镶著厚厚的白色绒毛,头上戴著一顶绣著暗梅纹样的暖帽,把半张脸都护在了里面,只露出一双温柔安静的眼睛。
她走得很慢,小心翼翼地把宋和垣护在自己的身侧,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生怕他踩在积雪里滑倒,指尖牢牢地牵著宋和垣的小手,把他的手裹在自己的掌心给他暖著。
走在她身侧的宋和垣依旧是早上那身劲装,並没有別的变化。
而跟在他们二人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是抱著宋和瑾的寧春禾。
寧春禾身上也穿著厚厚的冬衣,怀里的宋和瑾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黑葡萄似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著院门口的两个人,小嘴巴微微抿著,带著几分小孩子特有的警惕与好奇,小脑袋往寧春禾的怀里缩了缩,却依旧好奇地探著头往这边望。
宋永夏看著走出来的几人,刚要收回手开口介绍身边的人,身边的张暖冬却已经先动了。
就在目光落到杨静柔身侧的宋和垣身上的那一剎那,张暖冬原本就带著笑意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那光芒,像雪后骤然破开云层的太阳,一下子衝破了所有的温和內敛,盛得满满的,全是难以掩饰的欣喜与热络,还有几分终於寻到人的释然与激动,连带著他周身的气息,都亮了几分。
他的目光牢牢地锁在宋和垣的身上,脚步不自觉地往前迈了半步,原本垂在身侧的手也微微抬了起来。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快要溢出来的欣喜,运足了气,对著宋和垣的方向,用清朗又带著十足热络的语气,朗声喊出了那两个字。
声音在空旷的雪院里盪开,带著十足的穿透力,震得檐角的积雪簌簌往下落,连梅枝上的积雪都跟著落了好几粒,在天光下划出细碎的白线:
“师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