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宋永夏新婚(1/2)
冽石镇,宋家
冽石镇的冬,向来是裹在彻骨的寒里的。
北风卷著细碎的雪沫子,在空旷的镇街上打著旋儿刮过,路边的枯木枝椏上积著厚雪,屋檐下垂著晶莹的冰棱,长长短短,映著铅灰色的天,连空气里都浸著冰碴子似的冷意。
整片大地都被素白的雪裹得严严实实,放眼望去,是望不到头的苍茫与清冷,唯有镇东头的宋家院子里,却燃著一团滚烫的红,在这漫天雪白里,撞出最热闹、最暖人的欢喜。
今日的宋家,是彻头彻尾的喜意。
朱红的喜字贴在斑驳的木门上,边角被北风拂得微微捲起,却依旧艷得晃眼;
廊下掛著两串红灯笼,竹骨裹著红绸,灯穗被风撩得轻轻晃动,在雪地上投下细碎的红影。
红绸子缠在院中的枯树上,绕著石磨,繫著窗欞,连墙角的雪堆旁,都插著几枝剪好的红枝。
这一抹抹鲜亮的红,像是寒冬里燃起来的火,焐热了冷冽的空气,也焐热了每一个踏进院子的人的心。
这日,是宋永夏从黑石山脉归来的第十天。
那个从深山里踏雪而归的少年,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身形已抽得挺拔,肩背舒展,褪去了几分孩童的稚气,多了些经了事的沉稳。
黑石山脉的风雪磨过他的性子,却磨不掉他眼底的赤诚,而与他一同长大的寧春禾,亦是十四五岁的温婉少女,眉眼弯弯,肤若凝脂,鬢髮柔软。
相伴几年的时光,终於在今日,等来了属於他们的大婚之喜。
宋家迁来冽石镇,堪堪三年有余。
这小镇地广人稀,邻里之间住得疏朗,隔著半条街,几亩地,平日里往来不算频繁,柴米相助、守望相助的情分却真。
三年相处下来,宋家也结识了三五户真心相待的邻居,有守著老屋的张大爷,有热心肠的李婶,还有带著孩童的邻家夫妇。
少年心性的宋永夏,总觉得新婚是人生头等的大喜事,就该热热闹闹的,让亲近的人都来见证这份欢喜。
於是方才日头偏西时,他便拍了拍身上的雪屑,踏著厚厚的积雪,兴冲冲地去了相熟的几户人家。
敲开李婶家的门时,他挠著后脑勺,眉眼带笑,声音清亮:
“李婶,今日我成婚,烦请您和大叔来家里坐坐,喝杯薄酒!”
李婶听得这话,当即拍著手笑,拉著他的手道贺:
“哎哟永夏,可算盼到这好日子了!婶子这就来,给你沾沾喜气!”
…
不过片刻,小小的宋家院子里,便站满了人。
统共十来个,有鬢角染霜、拄著拐杖的老者,有爽朗健谈、裹著厚棉袄的中年汉子,有慈眉善目、揣著暖手炉的妇人,还有几个扎著小辫、裹得像糰子似的孩童。
男女老少,挤在这方小小的院落里,人声暖暖,一句句道贺的话,驱散了冬日的寒。
彼时已近黄昏。
天边的云层渐渐被落日染透,先是浅淡的橘粉,慢慢晕开成酡红,最后化作浓烈的胭脂色,铺陈在天际,像极了少女羞红的脸颊。
霞光落下来,洒在院中的白雪上,给素白的雪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冰棱映著霞光,折射出细碎的彩光,连呼啸的北风,都似被这霞光柔化了,轻轻拂过院落,带著几分温柔的意绪,卷著喜字的香气,绕著新人打转。
宋永夏与寧春禾,就站在院落的正中央,迎著漫天霞光,迎著满院亲朋的目光,並肩而立。
少年宋永夏穿著一身浆洗得乾净笔挺的藏青新衣,墨发用木簪束起,眉眼清朗,鼻樑挺直,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从眼底漫到眉梢,藏著少年人独有的青涩与滚烫的欢喜。
他的指尖微微蜷著,悄悄碰了碰身边寧春禾的衣袖,触到那柔软的布料,心头便像揣了一只蹦跳的兔子,怦怦直跳。
身旁的寧春禾,亦是一身崭新的水红衣裙,裙摆绣著简单的缠枝纹,红绸轻挽鬢髮,耳旁別著一朵小巧的白绒花,衬得她脸颊嫣红,似天边的晚霞。
少女的心头满是娇羞与忐忑,指尖微微发凉,却又被身边少年的气息烘得暖暖的。
她垂著眸,眼尾微微上挑,长睫如蝶翼般轻颤,偷偷抬眼看向宋永夏,撞进他温柔的目光里,便又赶紧低下头,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往上扬。
几年相伴,如今终於要成为他的妻子,她便觉得心臟猛的狂跳,
人群的下首,杨静柔静静地站著,一手紧紧攥著身边孩童的小手,指腹轻轻摩挲著孩子软嫩的肌肤。
她今年二十一岁,正是女子最好的年华,却因三年前丈夫宋永春的离世,眉眼间添了几分寡居的清瘦与温婉。
一身素净的浅灰布衫加上个厚厚的大棉袄,衬得她肤色白皙,眉眼柔和,像冽石镇冬日里一汪温软的泉。
杨静柔抬眼,望著院中並肩而立的宋永夏与寧春禾,眼底先是漫开满满的欣慰,隨即又被一丝淡淡的酸涩縈绕,缠得心口微微发疼。
看著眼前红绸漫天、新人成双的场景,杨静柔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三年前。
那时她亦是这般,穿著新衣,站在院落里,身边是笑意温朗的宋永春,他的手掌宽大温暖,紧紧牵著她的手,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对著亲朋许下相守一生的诺言。
…
三年了,七百多个日夜,每每闭上眼,宋永春那张温朗的脸便会浮现在眼前,清晰得仿佛昨日。
他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他说话时温和的语气,他牵著她手时的温度,桩桩件件,都刻在她的心底,挥之不去。
鼻尖一酸,温热的泪水便在眼眶里打转,顺著眼角险些落下来。
杨静柔赶紧垂下眼,轻轻吸了吸鼻子,用指尖悄悄拭去眼角的湿意,指甲掐了掐掌心,强迫自己稳住心神——今日是永夏的大喜之日,是宋家的大喜事,她万万不能落泪,不能扫了眾人的兴,更不能让永夏和春禾心里添堵。
她低头,看向身边的宋和垣,心头的酸涩便被一股柔软的暖意彻底取代。
四岁的宋和垣,梳著两个圆圆的总角,用红绳繫著,穿著新做的蓝色小棉袄,棉鞋上绣著小老虎,圆脸蛋粉雕玉琢,大眼睛黑葡萄似的,懵懂地望著院中的一切,小鼻子冻得微微发红,却依旧兴致勃勃。
他还不懂什么是成婚,只觉得今日家里好热闹,有红绸,有灯笼,还有好多平日里少见的叔叔阿姨,小脸上满是好奇与欢喜,脚底下还轻轻踩著雪,踢起细碎的雪沫子。
他感觉到娘亲的手微微发颤,便抬起小脑袋,用另一只胖乎乎的小手轻轻拍了拍杨静柔的手背,奶声奶气地问,声音软乎乎的,像棉花糖:
“娘亲,你怎么了?是不是冷呀?和垣给你暖暖手。”
杨静柔心头一软,蹲下身,將儿子轻轻揽进怀里,避开眾人的目光,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头髮,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很快又压了下去:
“娘亲不冷,娘亲是看著你季父成婚,太开心了,所以眼睛酸酸的。”
宋和垣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脑袋靠在娘亲的肩头,小手环著她的脖子,眼睛依旧直勾勾地看著院中的宋永夏和寧春禾,小嘴巴抿了抿,小声问:
“娘亲,季父为什么站在那里不动呀?他们要做什么好玩的事吗?”
“不是好玩的事,是很重要的事。”
杨静柔轻声解释,指尖轻轻指著新人,眼底带著对新人的祝福,
“他们要对著北荒的神明发誓,结为夫妻,往后一辈子都在一起,互相照顾,一起吃饭,一起过日子,再也不分开。”
宋和垣眨了眨大眼睛,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蹦蹦跳跳地从娘亲怀里挣出来,小手抓著杨静柔的衣角,盯著院中的红绸,小嘴里还哼著平日里娘亲教的童谣,懵懂的欢喜,像小太阳一样,感染得杨静柔心头的阴霾也散了大半。
就在这时,人群中缓缓走出一位年龄渐长的老者。
老者是镇上最年长的长辈,鬚髮皆白,像院中的积雪,脊背却依旧挺直,脸上刻著岁月的纹路,却满是慈祥的笑意,手里捧著一条素净的白色长绳——是用粗棉线亲手捻成的,洁白无瑕,没有一丝杂色,在这红绸漫天的院落里,显得格外庄重。
这是寒鸦城的婚俗,是祖辈传下来的规矩—白绳系手,是神明见证姻缘的信物,象徵著两人白首偕老,心意纯白。
宋永夏如今入乡隨俗,便按著当地的习俗来置办自己的婚礼。
只见老者踩著积雪,缓缓走到宋永夏与寧春禾身前,停下脚步,慈祥的目光扫过两个青涩的新人,眼神里满是长辈对晚辈的祝福与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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