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学生不懂(2/2)
他放下茶杯,拱手道:“恩师,学生愚钝。然学生以为,国朝危难至此,北都沦陷,中原糜烂,若不痛下针砭,行霹雳手段,何以挽狂澜於既倒?陛下所为,虽有操切之处,其心,却是为了重振大明江山。”
钱谦益眼中失望之色一闪而过,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他本以为,自己这个最得意的学生,能一点就透。
“糊涂!”钱谦益的语气重了几分,带著一丝长辈的训诫,“森儿,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陛下此举,名为重振,实为揽权!他要將天下兵权、財权尽收於一人之手,视我等文臣如无物。你可知昨日奉天殿上是何等景象?张慎言、周钟等几位大人,只因反对清田,便被当殿拿下,抄家锁拿!与那阉党当道之时,有何区別?”
郑森心头一震。
他没想到,事情竟严重到这个地步。
但他依旧坚持自己的看法:“恩师,学生沿途听闻,张大人隱匿私田两千亩,周大人勾结盐商,皆是贪墨国帑之举。天子惩贪,何错之有?若士大夫皆能奉公守法,陛下又何至於此?”
“你……”钱谦益气得鬍子都翘了起来,他指著郑森,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还是太年轻,太天真!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朝堂之上的事情,哪有非黑即白那般简单?”
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似乎在平復心绪,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良久,他停下脚步,转身,目光灼灼地看著郑森。
“森儿,为师和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他的声音压低了,透著一股密谋的意味。
“如今在南直隶,士林汹涌,人心惶惶。为师不才,受同道推举,正联络苏、松、杭、嘉、湖五府的士绅,准备联名上书,恳请陛下收回成命,与民休息,与士大夫共商国是!”
他说著,向前一步,几乎贴近了郑森。
“你此番面圣,正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陛下对你郑家必有拉拢之意。你可在面圣之时,委婉提及江南士林之忧,说几句话。如此,既全了忠君之心,也保了士林体面,此方是为臣处世的大智慧啊!”
郑森他怔怔地看著眼前这张自己敬仰了近十年的面孔,此刻却感到无比的陌生。
联络士绅,联名上书?
说得好听是“共商国是”,说得难听点,这不就是结党营私,要挟君上吗?!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老师是东林魁首,是天下读书人的风骨所在,是那个面对阉党酷刑也绝不低头的硬汉。
可现在,他从老师的眼中,没有看到“天下”,没有看到“百姓”,只看到了“士大夫”的私利!
郑森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仿佛身上压著千钧重担。
“老师……”
他的声音乾涩沙哑,像被砂纸打磨过。
“您教学生『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您教学生『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可您现在让学生做的,是结党以抗君上,是为一己之私而弃国事於不顾!”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胸中的鬱结与失望喷薄而出,化作一声怒吼:
“老师!”
“如今北地千万百姓尚在韃虏铁蹄之下苟延残喘,中原饿殍遍野,易子而食!我等读书人,食朝廷俸禄,享万民供养,此刻不思毁家紓难,为国分忧,却为了区区几亩薄田,在此与陛下爭利?”
“这是何理?”
郑森双目赤红,死死地盯著钱谦益:“学生敢问老师,这,就是您教我的圣贤之道吗?!”
书房內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钱谦益脸上的错愕、愤怒与难堪,最终都化作了冰冷的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