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郑家父子(2/2)
信上的內容不多,但字字惊心。
皇帝南下,清田抄家,夺兵权,整顿朝纲。
南京城里,人人自危。
郑森看完,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凝重。
“父亲,这……”
“你觉得,皇上这是要做什么?”郑芝龙问。
郑森沉吟片刻,开口道:“陛下此举,是要重整河山。北京已失,中原糜烂,陛下南下,意在以南京为根基,整军备战,收復失地。”
“那你觉得,皇上会不会动咱们郑家?”
郑森一愣,隨即摇头:“父亲,咱们郑家虽有水师,但从未参与朝堂党爭,也未曾侵占田亩。皇上要动的,是那些盘踞江南的士绅和勛贵,与咱们无关。”
“无关?”
“森儿,你读了这么多年书,怎么还是这么天真?”
郑森的脸色微微一变。
“父亲,您的意思是……”
“皇上派了锦衣卫和东厂的人,在福建四处打听咱们家的船只和兵马。”郑芝龙盯著郑森的眼睛,“你说,这是为什么?”
郑森的脸色彻底变了。
“父亲,这……这不可能!咱们郑家对朝廷忠心耿耿,从未有过二心!”
“忠心?”郑芝龙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郑森,“森儿,你要记住,在这个世道上,忠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皇上要的,不是你的忠心,是我们家的兵,是我们家的钱。”
郑森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父亲,那您的意思是……”
“我要你去南京。”郑芝龙转过身,“以国子监监生的身份,去面圣。”
郑森猛地站起身,脸上满是不解。
“父亲,您这是……”
“你去南京,一来,是向皇上表明咱们郑家的忠心。二来,也是去探探皇上的口风,看看他到底想要什么。”郑芝龙走到郑森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森儿,你是咱们郑家的长子,也是咱们郑家的脸面。这件事,只有你去,才合適。”
“父亲,您让我去南京面圣,可您想过没有,万一皇上真的要动咱们家,我去了,岂不是羊入虎口?”
郑芝龙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不去,才是羊入虎口。”
“什么意思?”
“皇上派了锦衣卫和东厂的人在福建查咱们家的底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已经盯上咱们了。”郑芝龙走回椅子边,坐下,“你不去,他会觉得咱们心虚,觉得咱们有鬼。你去了,至少能让他看到咱们的诚意。”
郑森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父亲,您刚才说,皇上要的是咱们家的兵和钱。我去了,难道就能改变这一点?”
“改变不了。”郑芝龙很乾脆,“但你去了,能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
“对。”郑芝龙靠在椅背上,“皇上现在忙著收拾南京那帮勛贵和士绅,还顾不上咱们。你去了,表表忠心,献点银子,再把咱们家的难处说一说,让他知道咱们不是那些只会吸血的蛀虫。这样一来,就算他真要动手,也得往后排排。”
郑森听到这里,心里更不是滋味。
他从小读圣贤书,学的是忠君爱国,学的是天下为公。
可现在父亲让他做的,却是去南京演戏,去討好陛下,去拖延时间。
这和他心里的那套道理,完全不一样。
“父亲,您这样做,和那些士绅勛贵有什么区別?”
郑芝龙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区別大了。”
“哪里大了?”
“他们是想保住自己的田地和银子,咱们是想保住全家老小的命。”郑芝龙的声音很平,“森儿,你读了这么多年书,难道还不明白?这世上,没有什么比活著更重要。”
郑森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了小时候,父亲带他出海的那次。
那时候他还小,晕船晕得厉害,吐得昏天黑地。
父亲就站在船头,一手扶著桅杆,一手指著远处的海面,对他说:“森儿,你记住,海上没有道理可讲。风浪来了,你要么顺著它,要么被它吞了。”
当时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可懂了,不代表他能接受。
“父亲,我……”
“你不用说了。”郑芝龙打断他,“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可你是郑家的长子,你得为这个家考虑。”
郑森低下头,手半晌,他才开口:“父亲,您让我去南京,我去。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如果皇上真的有心拉拢咱们家,我希望父亲能真心实意地辅佐於陛下。”郑森抬起头,眼睛里有些倔强,“我不想咱们家一边拿著朝廷的俸禄,一边留著后路。”
郑芝龙没说话。
他盯著郑森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这孩子,真是读书读傻了。”
“父亲!”
“行了行了,我答应你。”郑芝龙摆摆手,“只要皇上不动咱们家,我自然会好好辅佐他。”
郑森听到这话,心里鬆了口气。
可他总觉得,父亲这话里,还藏著別的意思。
“父亲,那我什么时候动身?”
“越快越好。”郑芝龙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里面抽出一个木匣子,“这里面是五万两银票,你带著。到了南京,先去拜访一下你的老师钱谦益,再去面圣。”
郑森接过木匣子,沉甸甸的。
“父亲,您让我先去见老师,是为了什么?”
“钱谦益在南京士林里有名望,你去见他,一来是尽师生之礼,二来也是让他帮你在皇上面前说说话。”郑芝龙顿了顿,“不过你记住,见了钱谦益,別把咱们家的底细全抖出来。”
郑森点点头。
“我明白。”
“还有。”郑芝龙走到郑森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到了南京,別太老实。皇上是个聪明人,你要是表现得太纯良,他反而会怀疑。”
郑森愣了一下。
“父亲,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別说。该装的装,不该装的別装。”郑芝龙盯著他的眼睛,“森儿,你是咱们郑家的长子,也是咱们郑家的脸面。这次去南京,你代表的不只是你自己,还有咱们整个郑家。”
郑森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父亲,我知道了。”
“去吧。”郑芝龙挥挥手,“收拾收拾,明天一早就动身。”
郑森转身走到门口,手刚搭在门框上,又停住了。
“父亲,如果皇上真的要动咱们家,您打算怎么办?”
郑芝龙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窗前,看著外面的海面。
“那就看他动得有多狠了。”
郑森心里一紧。
他想再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郑芝龙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著远处的海面,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半晌,他才低声自语:“森儿,你还是太年轻了。”
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红色的火漆印。
郑芝龙拆开信,展开细看。
信上的內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事不可为,速退日本。”
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后路。
如果皇上真的要动手,他就带著全家老小,退回日本。
反正他在日本还有產业,还有人脉,大不了从头再来。
至於大明?
郑芝龙冷笑一声。
大明已经烂到根了,就算皇上再怎么折腾,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他把信重新折好,放回抽屉里,然后锁上。
窗外的海风吹进来,带著一股咸腥的味道。
郑芝龙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这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
这次,也不会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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