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希望之火(1/2)
从下巢到底巢的路,比老马克想像中要短。
穿过隧道井的时候,老马克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在他的记忆里,这条隧道又黑又长,空气里永远瀰漫著一股呛人的化学气味,脚下踩的是黏糊糊的不知名液体,走一趟回来,鞋底能刮下来半斤脏东西。
可现在不一样了。
隧道壁上每隔十几米就掛著一盏灯,不是那种冒著黑烟的废油灯,而是明亮的、泛著白光的电灯。地面也乾净了,虽然还是粗糙的水泥路面,但至少没有那些噁心的积液。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虽然有些刺鼻,但比起下巢那股腐臭,已经好得太多。
“这……这是底巢?”比克瞪大了眼睛,脑袋转来转去,像个刚出壳的小鸟:“哥,这里怎么变样了?”
皮特走在前面,闻言回头笑了笑:“这才哪到哪,出去你就知道了。”
老马克没说话,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的破包。
隧道尽头是一扇大铁门,两个穿著行星防御军制服的战士守在门口。看到皮特,他们笑著打了个招呼,显然认识。
“皮特,回来了?这俩是你亲人?”
“我弟弟,还有……”皮特顿了一下,扭头看了老马克一眼:“我叔。”
老马克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两个战士已经笑著点了点头,让开了路。
走出隧道的那一刻,老马克的脚步停住了。
“老马克,你看!”比克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语气里的兴奋溢於言表:“你看那些楼!”
老马克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整个人都愣住了。
隧道外面是一片开阔地,地上铺著平整的水泥路,路两边是一排排整齐的楼房。那些楼房的外墙上刷著乾净的灰白色涂料,窗户上镶著完整的玻璃,在灯光下反射著暖黄色的光。
在下巢,一栋房子只要能遮风挡雨就算豪宅了。大多数人的棚子是铁皮和木板拼凑起来的,缝隙里塞著破布和废纸,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窗户?那是有钱人家才有的东西,大多数人的棚子上只有一个洞,用一块破塑料布挡著,就算是窗户了。
而眼前这些楼房,每一栋都比下巢最好的房子强一百倍。
“这……这是我以后住的地方?”比克的声音都在发抖。
皮特笑著揉了揉他的脑袋:“对,这就是你以后住的地方。等庆功宴结束,我就带你去办手续,分一套给你。”
比克嗷地叫了一声,撒腿就往最近的一栋楼跑去。他跑到楼下,伸手摸了摸墙壁,又把脸贴上去蹭了蹭,回头喊道:“老马克!这墙是平的!是平的!”
老马克站在原地,看著那栋楼,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他当然看见了。看见那平整的墙面,看见那完整的窗户,看见窗户后面乾净的房间。
他甚至能想像到其中一个房间里有一张床——不是下巢那种用木板和砖头搭的床,而是真正的、有床腿有床板的床,能让他睡醒不再那么腰疼。
如果自己能住进这样的房子……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老马克就把它摁了回去。
他想起了那个新鞋厂,想起了那些笑眯眯的官员,想起了自己遭的那一顿打。
不要希望。
有希望就会有失望。失望多了,人就活不下去了。
皮特走到他身边,看了看他的表情,笑著问:“怎么样,老马克?这房子不错吧?”
老马克抿了抿嘴,把目光从楼房上移开。
“还行吧。”他说,声音淡淡的:“就是不知道能住多久。”
皮特知道他的脾气,也不多说,只是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前面还有呢。”
他们沿著水泥路继续往前走。路上不时能看见穿著行星防御军制服的战士,有的在巡逻,有的在搬运东西,看见皮特都笑著打招呼。
“皮特!这是你家里人?”
“对,我弟弟和我叔。”
“不错不错!庆功宴上见!”
老马克跟在皮特身后,低著头走路,总觉得那些战士的目光让他有些不自在。他不是皮特的亲叔叔,他知道。他只是个邻居,一个住在隔壁棚子里的老鞋匠。
他算哪门子的亲人?
但他没有说出口。他只是默默地跟著,手里攥著那个装工具的破包。
又走了一会儿,皮特停下来,指著路边一个巨大的半透明大棚说:“到了,这就是种马铃薯的地方。”
比克第一个冲了过去,趴在大棚的塑料膜上往里看:“哥!那里面是什么?是土吗?”
皮特点头:“对,那就是土地净化车处理过的土。”
老马克慢吞吞地走过去,站在大棚门口往里看。
大棚里面是一片平整的土地,顏色是深褐色的,看起来鬆软而湿润。和他在下巢见过的那些废土完全不一样——下巢的土是灰黑色的,硬得像石头,表面散发著工业废气的味道和血腥气。
而这里的土,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他从来没有闻过的味道,不刺鼻,甚至……有那么一点点好闻。
比克已经钻进了大棚,蹲在地上,伸手抓起一把土,放在手心里细细地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看见了什么稀世珍宝。
“老马克!你来看!这土好软!”他回头喊道。
老马克犹豫了一下,也弯腰走进大棚。他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地面,果然是软的,手指轻轻一按就陷进去一个坑。
他忍不住抓起一小撮土,放在指尖捻了捻。土质细腻,没有那些尖锐的废料颗粒,也不粘手。
“这就是土地净化车弄出来的?”他问。
皮特点头:“对。卡夫雷贤者做的那个大傢伙,压过之后就能把废土变成这种土。我们好多战友现在都在这里当农夫呢。”
老马克“哦”了一声,把土丟回地上,拍了拍手。
“除了顏色和气味不一样,也看不出什么特別的。”他嘟囔了一句。
比克还在那儿玩土,皮特笑著把他拉起来:“行了,別玩了,晚上还有庆功宴呢。走,去宴会的场地。”
他们又走了一段路,来到一片大空地。空地中央摆著几十张长条桌和椅子,桌上铺著白色的桌布。空地的一头搭了一个简易的台子,上面放著话筒和几把椅子,周围还掛著彩色的灯串。
“就是这儿了。”皮特找了张桌子坐下:“宴会晚上才开始,咱们先在这儿歇会儿。”
比克爬上椅子,两条腿晃来晃去,兴奋地四处张望。不时有皮特的战友路过,看见他就停下来打招呼。
“皮特!这是你弟弟?”
“对,我弟弟比克。”
“哟,小子挺精神啊!晚上多吃点!”
比克被夸得不好意思,缩著脖子笑。
老马克坐在旁边,把破包放在脚边,双手搭在膝盖上,沉默地看著这一切。
他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这里的人都是军人的亲属——父亲、母亲、妻子、孩子。他们坐在一起聊天说笑,和自己的家人其乐融融。
而他呢?他是个冒牌的叔叔,一个拎著破工具包混进来的老鞋匠。他坐在这里,就像一颗沙子混进了米堆里,怎么看怎么扎眼。
皮特在和比克说话,声音不大,但老马克听得见。
“……当时我们就趴在那个帮派分子的据点外面,队长一声令下,我们就衝进去了……”
“然后呢然后呢?”比克的眼睛瞪得溜圆。
“然后就是打唄。那些帮派分子看著凶,其实都是些软蛋,被我们一衝就散了。我追著两个傢伙追了三条街,最后在一个巷子里把他们堵住了……”
皮特一边说,一边比划,逗得比克咯咯直笑。
老马克听著,心里却越来越不自在,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破包,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有说有笑的人,忽然觉得自己坐在这里简直是个笑话。
一个鞋匠,坐在军人的庆功宴上,算什么?
老马克忍了一会儿,终於还是忍不住了,叫了声:“皮特。”
皮特转过头来。
老马克犹豫了一下,指了指脚边的破包:“你这儿……有没有战友需要补鞋的?我带著工具呢,閒著也是閒著。”
皮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早就注意到老马克一直攥著那个破包,也猜到了他带的是什么。这个老东西,嘴上说来看看,心里想的却是能帮战士们做点什么。
“你等著。”皮特站起来,朝远处走去。
过了一会儿,他真的抱了几双鞋回来,往桌上一放:“这几个战友的鞋底磨破了,本来想找地方补的,一直没空。老马克,你看看能不能修?”
老马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把破包打开,掏出锤子、锥子、线和几块皮子,拿起一双鞋翻过来看了看,就开始敲敲打打。
锤子敲在鞋底上,发出砰砰的声响。这声音老马克太熟悉了,比任何音乐都好听。他的手指虽然变了形,但一摸到鞋就变得灵活起来,穿针引线,敲敲打打,动作行云流水。
比克也不听他哥讲故事了,趴在桌上看老马克修鞋,眼睛一眨不眨。
没过多久,老马克就把第一双鞋修好了。他把鞋翻过来看了看,用手摸了摸补好的地方,满意地点了点头。
皮特把那个战士叫了过来。
那是个年轻的小伙子,看著也就二十出头,脸上还有几颗青春痘。他接过鞋,套在脚上,走了两步,又跺了跺脚,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惊讶。
“嘿!”他蹲下来摸了摸补好的鞋底:“这手艺可以啊!比我刚买的时候还好穿!大叔,你以前是干这行的?”
老马克的老脸腾地红了,他摆了摆手,嘟囔了一句:“没什么,就是干久了。”
“大叔你太谦虚了!”那战士竖了个大拇指,“这手艺,在底巢开个鞋店都够了!”
老马克低著头,嘴角却忍不住翘了一下。
“行了行了,別在这儿拍马屁了。”皮特笑著把那战士赶走,又递过来第二双鞋。
老马克接过来,继续敲敲打打。
他坐在那儿修鞋,锤子砰砰响,周围有人看过来,他也不在意了。这会儿他觉得自在多了,比刚才听皮特讲故事的时候自在一百倍。
手里的活计让他踏实。这是他做了半辈子的事,是他唯一擅长的事。不管是在下巢的棚子里,还是在这个什么庆功宴上,只要手里有鞋,他就知道自己是谁。
一个鞋匠。
不是什么冒牌的亲人,就是一个鞋匠。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空地上的人越来越多。灯串亮起来,把整个场地照得亮堂堂的。老马克修完了皮特拿来的几双鞋,正在收拾工具,忽然闻到一股香味。
那股香味浓烈得让他手里的锤子差点掉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见几个穿白衣服的人正往桌上搬东西。一盘一盘,一碗一碗,摆满了整张桌子。
老马克的眼睛瞪大了。
他看见了肉罐头——崭新的、带著標籤的、铁皮鋥亮的罐头。他还看见了淀粉棒,一根一根码得整整齐齐,散发著烘焙的焦香味。
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食物,有的切成片,有的揉成团,五顏六色地摆在盘子里。
但最吸引他目光的,是桌子中央那一大盆黄色的东西。
那东西一个个圆滚滚的,大小不一,有的比拳头还大,有的只有鸡蛋大小。表皮是淡黄色的,有些地方微微发绿,散发著一种他从来没有闻过的香味。
“那是马铃薯。”皮特见他盯著看,笑著说:“烤的,一会儿你尝尝,保证好吃。”
老马克咽了口口水,没说话。
比克已经坐不住了,半个身子趴在桌上,鼻子凑到那盆马铃薯跟前猛吸,被皮特一把拽了回来。
“等人到齐了才能吃。”皮特说。
比克瘪著嘴坐回去,但眼睛还是黏在那盆马铃薯上。
人越来越多了。空地上坐满了人,战士们穿著整齐的军装,家属们穿著自己最好的衣服——虽然在那些衣服实际上也算不上好,但大部分还算是乾净的、完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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