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李老栓(2/2)
陈晓禾握刀的手渐渐放鬆,眼中的凌厉稍稍褪去。
她仔细打量著这老人的脸,那眉眼的轮廓確实有些熟悉,只是应该更年轻才是,而不是像现在这般苍老灰败。
对峙了几息,她终於將刀收起。
李老栓见她態度缓和,心下微松,这才慢慢走近,伸手去牵地上的牛绳。
他也不问为啥她要过这条河,只是亲和地说道:
“这水急,牛也怕。上去吧,我牵你们过去。”
陈晓禾看著他,又看看这汹涌的河水。
犹豫片刻,终是点了点头,隨后费力地爬上牛背。
李老栓一手紧握牛绳,深吸一口凉气,一脚踏入了这浑浊的水中。
“嘶——”
冷水瞬间淹过小腿,刺骨的寒意像针扎进骨缝里。
老黑牛不情愿地被他牵引著下水,发出阵阵不安的低吼。
迅猛的水流衝击而来,他不由得踉蹌了一下,连忙抱住那黑牛这才得以稳住身形。
每一步都变得无比沉重,河水渐渐漫上李老栓的胸膛。
他那双腿早已被冻得麻木,眼下全凭一股韧性在挪动。
寒意渗透骨子里,那早年劳累亏损的身子有些不堪重负。
渐渐地,他脸色青白,嘴唇乌紫。
而李老栓只是咬紧了牙关,眼睛死死盯著对岸。
忽然,他喉咙里挤出沙哑的调子:
“哎——嘿——哟!”
“三月那个雨绵绵吶,下地插秧苗……”
“脚踩那个烂泥巴哟,眼望青山高……”
“秧苗那个青又青吶,盼个收成好……”
“一顿那个饱饭食哟,媳妇孩子笑……”
粗糙的山歌混在风雨声里,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用来对抗这冰冷的法子。
牛背上,陈晓禾紧紧抓著身下黑牛,身体隨著水流衝击微微晃动。
她看著前方老汉,听著那嘶哑的山歌,不由得一怔。
这调子……她曾听过。
小时候,她趴在自家窗台边看著外边,时常能听到田埂上传来的这哼唱声。
爹娘说那是村民们在地里耕田。
冰冷的雨水顺著脸颊流下,她不由得吸了吸鼻子。
望著那竭力挺直的背影,陈晓禾嘴唇翕动了几下。
“……秧苗那个青又青吶……”
“……媳妇孩子笑……”
她也隨著李老栓唱了起来,声音清脆,且富有生气。
李老栓的背影似乎微微顿了一下,隨后像是被注入了更多力气,一步步向前挪去。
短短一段路,李老栓却感觉自己走了一辈子的时间。
他心里其实一直后悔自己当年怕了那李氏。
要知道,当年若不是陈大背著他母亲去治病,他母亲早没了,哪能安享晚年?
可陈大死后,自己连他的儿女都照顾不了,他恨吶!
李老栓终於走到对岸,他浑身被冻得发麻,几乎失去知觉。
陈晓禾有些担忧地走过来,却被他一把推开。
“走!忙你的事去。”
他声音发颤,却透著股硬气,
“我命硬得很。”
“让我和这牛待在著,晓禾你去吧。”
陈晓禾闻言,摸了摸怀中的瓶子,一咬牙,沿著水边快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