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新式製糖工艺(2/2)
陈百杨接过陶罐,亲自往蔗汁里倒入石灰乳,一边倒一边用长木棍搅拌。蔗汁渐渐泛起絮状物,杂质开始凝结、沉淀。
“静置三刻钟。”
三刻钟后,澄清缸上层的蔗汁变得清亮许多,呈浅褐色。
陈百杨打开阀门,清亮的蔗汁流出,底部的杂质被细滤网挡在缸內。
接下来进入关键的熬糖工序。
与传统的单个敞口锅灶完全不同,这里的新式糖寮完全按照陈百杨的图纸进行改造,新砌的“串联孔明灶”,七口大锅由低到高呈阶梯状排列,宛如一条沉睡的糖龙,给人一种强烈的视觉衝击力。
之所以要改造,是因为传统的单个敞口锅灶,有三大缺点:
第一,糖汁浓缩粘稠的时候,火候难以控制,一不小心就容易变焦变苦;
第二,锅底温差,火焰集中之处温度高,锅壁四周温度低,糖汁在同一口锅中,有的沸腾过猛,有的尚未达標,必须不停搅动以强行均匀;
第三,无法精准控温,火候到了临界,必须在某个瞬间离火,否则必焦,然而何时离火,全凭师傅那一瞬间的感觉。
糖寮改造之后,七口阶梯排列的铁锅,锅身比旧锅略薄,传热更快,每锅下方都有独立的火道控制,火焰从第一口锅下方燃起,依次穿过第二、第三……最终从第七口锅后的烟囱排出,好比七道关卡,糖汁在其中行军,层层递进,步步为营。
另外,为了今天顺利验证所有新式工艺,陈百杨特地在昨天让长房的首席熬糖师、也是他的一个堂叔的遗孀周苓熬了两锅糖浆,用以验证他的简易温度计,標记最重要的三个刻度,分別是“沸清点”,“金稠点”和“晶启点”。
隨著陈百杨一声“注汁,升火”,熬糖工序正式开始。
第一口锅(初沸锅)注入澄清的蔗汁,由於火焰最大,锅底迅速升温,汁液很快沸腾。
陈百杨將简易温度计插入,红线稳稳指向第一道刻度——“沸清点”。
第一锅,专司撇沫,这里火最猛,汁最稀,杂质上浮最快。
眾人凝神看去,只见第一锅中,大量浮沫翻滚涌起。
陈百杨示意周苓用长柄撇勺从容撇去,因锅口宽敞,撇沫空间足够,且后续还有六道关口,这时候不必追求极致洁净,只去七成便可。
第一锅中初步撇沫的糖汁,通过导流槽,被引入第二口锅,此时第二锅下方火焰略减,因烟道中的热气已被第一锅消耗部分。
第二锅(浓缩锅)中,糖汁继续蒸发,浓度渐增。
陈百杨插入简易温度计,红线缓缓上升,等到接近第二道刻度的时候,他示意周苓观察:“糖汁渐稠,开始进入『金稠点』。”
眾人发现,第二锅中虽也在沸腾,但气泡已较第一锅更细腻,糖液色泽开始由青转金。最重要的是——锅边未见焦痕!因为灶火在下方均匀加热,锅底无局部高温点,整锅受热相对均匀。
糖汁再次被引入第三锅。此处火力更弱,主要用於收水增稠。
然后是第四锅、第五锅……每一口锅的温度都不同,第一锅最猛,第七锅最微。
糖汁在行军途中,水分渐失,浓度递增,却始终处於“恰到好处”的火候区间。
等到糖汁抵达第七锅时,陈百杨插入简易温度计,红线稳稳指向第三道刻度——“晶启点”,他立即喊道:“离火,倒入骨炭吸附管!”
早有准备的周苓带领徒弟,將第七锅中粘稠的红褐色糖液迅速舀出,倒入已经在旁组装起来的三根粗大的陶管里,每根一尺粗、三尺高,管內分层装著烧制好的骨炭颗粒。
红褐色糖液从管顶注入,以蚂蚁爬行的速度,慢慢地渗透过九尺高的骨炭层。
趁著等待的功夫,陈百杨见眾人面露震惊与疑惑之色,便开口讲解道:“这种新式阶梯排列的锅灶,我称之为『串联孔明灶』,其有三大优势:第一,温度可控。火焰经过七口锅,自然形成温度梯度,第一锅最热用於初沸,最后一锅最温用於保温。无需师傅凭感觉猛减猛加,火候自调。”
“第二,糖液流动,不恋战。旧法一锅到底,糖液在锅中停留时间过长,从稀到稠都在同一口锅,底部糖液受热最久,容易熬焦。新法则糖液在每口锅中停留时间有限,刚到火候便移入下一锅,从始至终。”
“第三,精测温度,减少误差。以往师傅判断火候,靠眼、靠手、靠尝,千人千法,各有偏差。如今『沸清点』、『金稠点』、『晶启点』三道刻度,便是三道指令。指针到线,便是行动之时,误差从以前的靠感觉变成现在的靠度量。”
经他这一讲,眾人这才恍然,看陈百杨的目光又变了。
这时候,第一批糖液从骨炭吸附管底部流出来了,出来的竟然是清澈透明,近乎无色的糖液!
“啊——”周苓忍不住叫出声来,入行二十年,她也算是个高级糖匠了,从来没见过这么清澈的糖液,这意味著可以產生更多售价更高的白糖!
周苓又凑近闻了闻糖液,然后惊喜地转头对陈百杨道:“百杨,这齣来的糖液香气更纯净,几乎没有以往常见的焦苦味呀!”
陈百杨长长地鬆了一口气,指著盘子说:“婶子,快,趁温度还没下降太多……”
“哦……是,百杨,差点误事了。”周苓手脚麻利地把清澈的糖液转移並薄摊於结晶盘上。
陈百杨在旁仔细观察,等到温度適合时,洒入微量极细的糖粉,作为晶种引导糖分子规整析出,以获得颗粒均匀、质地坚实的晶体,避免自然结晶產生的粉末过多或晶体大小不一。
然而到了这一步还没完,为了实现糖蜜与晶体的快速和彻底分离,让產出的白糖更干更纯,还需要藉助手动甩干机。
等到糖液冷却成糖膏结晶后,全部倒入手动甩干机。
两个壮汉合力转动摇柄,一开始比较吃力,但转起来之后就越来越顺了,齿轮嘎吱嘎吱响,桶身嗡嗡震动。
在场的眾人都没有见识过这种新奇的器械,个个看得聚精会神。
在眾人的注视下,甩干机底部的小孔开始渗出液体——那是糖膏里残余的水分,桶內,糖的晶体被离心力甩在桶壁的筛网上,越积越厚。
近两刻钟后,两名壮汉停下甩干机,累得气喘如牛,接著打开桶盖。
桶底下是清晰可见的赤糖,而桶壁的筛网上,是一层厚厚的、雪白的、近乎乾爽的白糖。
周苓伸手摸了摸白糖,喃喃道:“几乎干了……”
她用手指颳了一点,放进嘴里。闭上眼睛,让那点糖在舌尖慢慢化开。
甜的,但不是那种发腻的甜。乾净的,没有焦苦味,没有杂味。咽下去之后,喉咙里还有一丝清甜的回甘。
她忽然想起刚入行那年,师傅说过的话:“真正的白糖,应该是甜的,但不止於甜。”
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她睁开眼,眼眶有些发红。
“百杨,”她的声音发抖,“我熬了二十年糖,头一回见到这样的白糖!”
眾人见状纷纷发出惊嘆之声,因为周苓的老资歷眾人是清楚的,她的话宣告了今天的新式製糖工艺大获成功。
“苏先生,去统计一下,所產赤糖和白糖分別多少。”陈百杨作为主事人,其实最看重的还是產量,如果光靠品质而產量没提上去,这新式製糖工艺就相当於两只腿瘸了一只。
“是,族长!”苏静斋立即让两人寮工把甩干机內的赤糖和白糖都取出来,分类后后统一称量。
完事后,苏静斋记录下数据,反覆核对,脸色越来越激动,双手越来越颤抖,然后连同昨天的旧法製糖数据,一併交给陈百杨,然后就自觉地站在后面了。
陈百杨心情激动又忐忑地一手拿著一张纸,左手旧式数据,右手新式数据,双眼快速地瀏览了一下,顿时眉开眼笑,面对屏气凝神等著他宣布的眾人,高兴地宣布:
“旧法100斤甘蔗,出汁约60斤,熬糖约8斤,內含中赤糖7斤2两,沙脚(五等)白糖8两。按市价,中赤糖每斤18文,沙脚白糖每斤60文,总价值:130文加48文,合计178文。”
“新法同样100斤甘蔗,出汁约80斤,熬糖约12斤,內含上赤糖3斤6两,团枝(二等)白糖8斤4两。按市价,上赤糖每斤25文,团枝白糖每斤80文,总价值:90文加672文,合计762文。”
陈百杨最后给出结论:“新法762文对比旧法178文,新法是旧法市价的四倍有余!”
眾人一片寂静,只剩下长短不一的呼吸声。
鲁承业摸著榨汁机,喃喃道:“我做了30年木匠,头一回做出这么值钱的物件……这些日子的劳累,完全值了。”
石砚清看了看骨炭吸附柱,又瞧了瞧那堆白糖,忽然咧嘴一笑:“今天真是开见识了,这看似不起眼的物件,竟能创造如此大的功效,而且还是我做出来的。”
周苓则以欣慰的目光望著陈百杨,作为他的堂婶,她感到与有荣焉,更重要的是,將来的日子,肯定会变得更好。
“族长威武!”陈子宽举起双手,带头叫道。
在场的长房族人立即附和,接著全场儘是讚美之语:
“族长文曲星下凡啊!”
“族长令人钦佩之至!”
“族长令人嘆为观止!”
“族长真乃人中龙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