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猎犬出笼(2/2)
屏幕暗下去,小院里重新安静下来。
但空气里,已经瀰漫开了某种紧绷的气息。像是弓弦被慢慢拉满,箭在弦上,蓄势待发。
第二天下午,邻市,永兴综合批发市场。
这里离云梦市有四十公里,是周边最大的日用品批发集散地。市场占地超过二十万平方米,分abcd四个大区,每个区又有十几条纵横交错的巷道。每天的人流量数以万计,拉货的三轮车、小货车、手推车挤满了通道,空气里混杂著各种气味:香料、乾货、塑料製品、海鲜的腥味、还有汗味。
老李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戴著一顶旧鸭舌帽,脸上还沾了点灰,看起来就像市场里隨处可见的搬运工或者小店主。他推著一辆小推车,车上堆著几个纸箱,里面是些常用的五金工具、电线、胶带之类的——都是小院接下来可能需要,但又不容易引起注意的东西。
他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来,看看两边的店铺,问问价,砍砍价,和店主聊几句天气、生意之类无关紧要的话。动作自然,神情放鬆,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但在这副普通的外表下,老李的神经一直绷著。
从进入市场开始,他就在观察。观察周围的人:哪些是真正的顾客,哪些是閒逛的,哪些是店里的伙计,哪些……看起来不像来买东西的。
他还记得林风说的:专业追踪者和普通混混不一样。他们不会直勾勾盯著目標,不会表现得鬼鬼祟祟。他们可能会偽装成顾客、摊贩、甚至清洁工,在目標周围形成一个鬆散的监控网,用眼角余光观察,用微型设备记录,用看似不经意的走位来封堵可能的逃跑路线。
老李在市场里转了二十分钟,买了三样东西,分別在三个不同的店铺。每买完一样,他都会换一条巷道,偶尔还会绕个圈子,从另一个方向回到之前经过的区域。
这是反跟踪的基本功:製造混乱的移动轨跡,让可能的跟踪者难以预判你的下一步,同时也能观察是否有人在你变换路线时,也做出了不自然的同步移动。
到目前为止,一切正常。
最后,他走到市场c区13巷的一家不起眼的小店前。这家店没有招牌,门面很窄,只开了一扇小门,里面堆满了各种纸箱。店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赵,是老李多年前在部队时的战友,后来退伍开了这家店,专门卖些“特殊渠道”来的东西——不违法,但不太正规。
老李要买的东西,就在这里。
“老赵。”他推门进去,店里很暗,只有一盏节能灯在头顶亮著。
柜檯后,一个头髮花白、脸上有道疤的老头抬起头,看见老李,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燻黄的牙。
“哟,稀客。还以为你死外边了。”
“你都没死,我哪敢先走。”老李也笑了,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过去。
两人点著烟,在昏暗的店里吞云吐雾。聊了五分钟的閒话:身体怎么样,孩子在哪工作,最近生意如何。都是些战友之间正常会聊的话题。
然后老李才压低声音,说了几样东西的名字。
老赵听完,没多问,只是点点头,转身进了后面的小仓库。几分钟后,他提出来一个黑色的旅行包,不大,但看起来挺沉。
“东西齐了。按老规矩,现金,不留底。”老赵说。
老李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老赵接过来,也没数,直接塞进抽屉里。
“最近不太平。”老赵忽然说,声音压得更低,“听说云梦市那边,有些人在找什么人,动静挺大。悬赏都开到两百万了。你……没惹什么事吧?”
老李心里一紧,但脸上笑容不变:“我能惹什么事?一个开修车铺的糟老头子。倒是你,这种消息都知道?”
“做我这行,消息不灵通不行。”老赵弹了弹菸灰,“反正你小心点。这世道,有些人为了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知道了,谢了。”老李提起旅行包,掂了掂,重量对。
他没再多留,又閒聊了两句,就推门出去了。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老李眯了眯眼,推著小推车,不紧不慢地朝市场出口走去。
旅行包里的东西很重要,是林风清单上列出的“防御性物资”的一部分:高强度尼龙绳、战术手电、军用急救包、几样特製的电子元件,还有一小瓶高浓度的乙醚——不是用来害人,是必要时的应急麻醉剂。
这些东西分开买都不起眼,但合在一起,就可能引起注意。所以老李才来找老赵,这个信得过的老战友,能一次性配齐,而且不问用途。
走到市场出口时,老李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出口右侧的垃圾桶旁,站著一个男人。
三十岁左右,穿著普通的灰色夹克,牛仔裤,运动鞋。他正在低头看手机,另一只手拿著瓶矿泉水,时不时喝一口。看起来很普通,像是逛累了在休息的顾客。
但老李注意到几个细节。
第一,那男人的站姿。虽然看起来很放鬆,但重心始终保持在两脚之间,膝盖微屈——这是隨时可以发力的姿势。而且他站的位置,正好能同时观察到市场出口和旁边的两条巷道。
第二,他看手机的姿势。正常人看手机,要么是双手捧著,要么是一只手拿,另一只手操作。但这男人是左手拿手机,右手自然下垂,可右手的手腕处,袖口微微鼓起,像是藏著什么东西。
第三,他的耳朵。左耳里塞著一个极小的、黑色的无线耳机,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是普通的蓝牙耳机。但老李见过类似的东西——那是军用级的骨传导通讯器,隱蔽性极好。
是“猎犬”的人。
或者说,是归墟会外围的专业侦察人员。
老李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推著小推车,很自然地朝出口左侧走去——那是和那个男人相反的方向。
他没有回头,但全身的感官都提了起来。耳朵捕捉著身后的声音:脚步声、车流声、人声……没有异常的脚步声跟上。
走到街角,他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居民楼的后墙,堆著些杂物。他加快脚步,穿过小巷,来到另一条相对安静的小街。
还是没有跟踪。
但他不敢大意。走到小街中段时,他忽然转身,又拐进另一条小巷,然后再次加快速度,几乎是小跑著穿了过去。
这样反覆变换了四次路线,在复杂的街巷里绕了二十分钟,他才在一个公交站台停下,装作等车的样子,用眼角的余光观察四周。
没有人。
市场出口那个男人,要么真的只是路人,要么……是故意放他走的。
老李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不再停留,上了刚来的一辆公交车,坐了五站,在一个大型超市门口下车。然后他走进超市,在男装区换了身衣服——把工装脱了塞进背包,换上一件普通的灰色夹克,帽子也换了。接著他走进超市的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又把脸上那点灰洗掉。
最后,他没有从超市正门离开,而是从员工通道绕到后面的货运区,翻过一道矮墙,来到另一条街上。
整个过程,他做了三次反跟踪动作,换了两次交通工具,最后步行了十五分钟,才在一个地铁站附近,拦了辆计程车。
“去老工具机厂宿舍区。”他说了个和回小院完全相反的方向。
计程车启动。老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像是累了在休息。但实际上,他正通过车窗玻璃的反光,观察后面的车辆。
三分钟后,他確定,没有车在跟踪。
但那种不祥的预感,不但没有消散,反而更重了。
同一时间,永兴批发市场,c区13巷,老赵的小店。
那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这里。他没有进店,只是在店门外站了几秒,手里拿著一个巴掌大的黑色设备,对著店门扫了一下。
设备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串数据:
【目標停留时间:5分17秒】
【接触对象:男性,60-65岁,面部疤痕,身高约172cm】
【交易物品:未知(店內无监控)】
【离开方向:东侧出口】
【备註:目標具备反侦察意识,离开时进行了四次路线变更,三次偽装,最后去向丟失。建议:对该店铺及店主进行重点標记,长期监控。】
男人收起设备,转身离开。
他走得很自然,像所有逛完市场的顾客一样,慢慢匯入人流。
但他没有注意到,在他刚才站过的位置——垃圾桶旁边的地面上,有一个很淡很淡的鞋印。
那是老李离开时留下的。
鞋印的边缘有些特殊的磨损痕跡,是某种特製军靴才会有的特徵。而这个鞋印,已经被男人手里的设备,在扫描时无意中捕捉到了。
图像很模糊,磨损特徵也只有一个大概的轮廓。
但已经被记录、上传,进入了归墟会的某个资料库。
当晚十一点。
小雨坐在电脑前,六块屏幕同时亮著,上面滚动著瀑布般的数据流。她的脸色有些疲惫,眼睛里有血丝,但精神高度集中。
忽然,其中一块屏幕弹出一个红色警报窗口。
【检测到异常数梦市市政监控系统,永兴区子节点,访问时间22:47-22:53,访问者权限代码:hunter-07_sub2,查询內容:永兴批发市场c区13巷周边,过去24小时所有交通监控记录。】
小雨心里一沉。
她立刻调出那个时间段的监控日誌,快速瀏览。然后她发现,对方不只是在“看”,还在“分析”。
那台远程接入的终端,正在用某种高级算法,对监控画面进行逐帧分析,重点识別行人的面部特徵、著装、体態,尤其是——鞋印。
虽然监控画面解析度不高,但算法能进行图像增强。小雨看到,在永兴批发市场c区13巷口的几个监控画面里,算法用红圈標记出了几个模糊的鞋印,其中就包括老李留下的那个。
【特徵比对中……】
【资料库检索:军用靴类,型號未知,磨损特徵匹配度37%……】
【关联信息:暂无直接匹配记录。標记为“可疑特徵a-7”,存入待查资料库。】
屏幕上的文字,让小雨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37%的匹配度,还不够锁定身份,但已经足够引起注意了。而且对方把这个特徵存入了资料库,意味著以后如果再出现类似的鞋印,系统会自动报警。
更糟的是,对方不仅查了市场周边,还调取了附近几条主干道的交通监控,开始分析那个时间段所有经过的车辆,试图找出老李的离开路线。
小雨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她在对方的查询结果里,植入了大量虚假的、矛盾的车辆信息,混淆视听。同时,她开始反向追踪那个“hunter-07_sub2”的终端——这显然是“猎犬”的某个下属侦察员的设备。
追踪到第三层跳板时,她再次触发了警报。
对方很警觉,立刻切断了连接,清除了访问记录。
但小雨还是抓到了一丝痕跡:那个终端的物理位置,大概在永兴批发市场东北方向三公里內,一个信號强度很高的区域——可能是某个通讯基站,或者配备了专业设备的临时指挥点。
“他们离得不远……”小雨低声自语,快速將这个信息加密发送给林风。
发完信息,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屏幕的光,映亮她苍白的脸。
今晚对方只是侦察,下一次,可能就不只是看看了。
窗外,夜色正浓。
小院里,小夜忽然从睡梦中惊醒。
他坐起身,小手揉著眼睛,看向窗外。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
“小夜,怎么了?”睡在旁边的苏清雪也醒了,轻声问。
小夜没说话,只是爬下床,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向外面。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小脸上满是困惑和不安。
“有铁的味道……”他小声说,鼻子轻轻抽动,“和……坏狗的味道。”
苏清雪心里一紧,立刻下床,走到窗边,將小夜搂进怀里。
她看向窗外。小院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但远处的夜色,似乎比平时更加深沉。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
悄悄逼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