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风掀起旧衣裳(2/2)
可最终,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缓缓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洗得发白的衣服上,又落在那双沾满泥土的胶鞋上,很久很久,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轻得让人心碎。
“……是爸不好。”
“爸给你丟人了。”
就这两句。
没有更多。
没有抱怨,没有指责,没有控诉我的不懂事,没有问我为什么要这样伤害他。
他只怪他自己。
说完,他重新低下头,继续磨那把铁锹,动作却比刚才慢了很多,也轻了很多,像是整个人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不再看我,不再说话,不再有任何表情,把所有的破碎、难过、心酸、委屈,全都强行压回心底,压得很深很深。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垂下去的头,看著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看著他在昏暗灯光下孤单单薄的背影,心里那股囂张的火气,突然一瞬间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铺天盖地的恐慌与愧疚。
我刚才说了什么?
我怎么能说出那种话?
他是我爸爸啊。
是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赚钱、天黑了才拖著疲惫的身体回家的爸爸。
是把最好吃的都留给我、自己从来不捨得吃一口的爸爸。
是再累都笑著说没事、从来不让我担心的爸爸。
是从来不捨得骂我一句、不捨得打我一下、把所有温柔都给了我的爸爸。
我凭什么嫌弃他?
凭什么伤害他?
凭什么把自己的虚荣,建立在他的痛苦之上?
眼泪突然不受控制地涌进眼眶,我鼻子发酸,喉咙发紧,整个人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我想衝过去说对不起。
想抱住他说我错了。
想告诉他我不是故意的。
想告诉他其实我很怕他难过。
想告诉他我心里根本不是这么想的。
可骄傲像一堵厚厚的墙,死死挡在我和他之间。
我明明已经后悔到心臟发疼,明明已经愧疚到快要崩溃,却依旧梗著脖子,不肯低头,不肯认错,不肯说出那句最简单、最该说的话。
我只是猛地转过身,用尽全身力气,衝进自己的小房间,狠狠关上了门。
门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重重隔开了我和他。
也隔开了我所有不敢面对的愧疚、所有说不出口的后悔。
我背靠著门板滑坐在地上,眼泪终於无声地掉了下来,大颗大颗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滴滴答答敲在瓦片上,像有人在轻轻嘆气,又像有人在默默流泪。我能听见外面的声音,父亲轻轻放下铁锹,轻轻起身,轻轻走进厨房,轻轻开始做饭,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安静,一样隱忍。
他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找我理论,更没有把怒火撒回来。
他只是默默承受了我所有的刻薄,然后继续为这个家、为我,操劳下去。
仿佛刚才那场尖锐又伤人的爭吵,从来没有发生过。
那天晚上的饭桌,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能听见窗外的雨声,能听见彼此压抑的呼吸,安静得让人喘不过气。
母亲似乎察觉到了气氛不对,想问什么,却最终没有开口,只是默默给我夹菜。
父亲依旧把最嫩的蛋羹拨到我碗里,依旧把挑乾净刺的鱼肉放在我面前,依旧低著头吃饭,依旧温和,依旧宽容,依旧什么都不说。
他甚至没有看我一眼。
我低著头,扒拉著碗里的饭,却一口都咽不下去。
嘴里全是苦涩,心里全是针扎一样的疼。
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风掀起过他的旧衣裳,也掀起了我年少最丑陋、最自私的一面。
我用最狠的话,伤了最疼我的人。
而他用最沉默的原谅,接住了我所有的荒唐、所有的刻薄、所有的不懂事。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睁著眼到天亮。
窗外的雨一夜没停,潮湿的空气钻进被窝,冷得刺骨。我一遍遍想起父亲发红的眼睛,想起他颤抖的手,想起他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爸给你丟人了”,想起他孤单单薄、微微驼起的背影。
愧疚像潮水一样,將我彻底淹没。
我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我嫌弃的不是父亲的不体面,而是我自己的虚荣。
我伤害的不是一个普通的男人,而是那个愿意为我倾尽一生、默默付出一切的父亲。
而这份愧疚,从此像一根刺,深深扎进我心里。
一扎,就是很多年。
直到很久以后,我步入社会,经歷了生活的苦,体会了赚钱的难,读懂了父爱的重,才明白,有些伤害一旦落下,就算再怎么道歉,也永远会留下痕跡。
我用整个青春,去伤害一个最爱我的人。
他用一生沉默,去原谅一个最不懂事的我。
窗外的雨还在下,南方的夜,潮湿又漫长。
我和父亲,依旧隔著一屋沉默。
爱与痛,歉疚与温柔,全都藏在心底,不必说,也不必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