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饭桌上的沉默(2/2)
那是一双布满老茧、粗糙乾裂、骨节粗大的手,是一双常年与钢筋水泥打交道、撑起整个家的手。可此刻,这双手却因为我的一句话,变得侷促、不安、甚至带著一丝卑微。
我的心莫名地揪了一下,有一点点愧疚,像细小的针,轻轻扎在心上。
可年少的骄傲与虚荣,像一层坚硬的壳,死死裹住了我所有的柔软。我不肯低头,不肯道歉,不肯说一句“爸我错了”,只是梗著脖子,扭过头,不再看他。
饭桌上重新陷入沉默。
比之前更静,更沉,像南方梅雨天里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乌云。
父亲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把碗里最后一点饭吃完,然后起身收拾碗筷。他动作很慢,轻轻把盘子叠起来,轻轻拿到水槽边,轻轻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的声音,冲淡了一点点尷尬,却冲不散我心里那道越来越厚的墙。
他洗碗的时候,背影显得格外单薄。
灯光昏黄,落在他微驼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潮湿的墙壁上,显得孤单又落寞。他明明才三十多岁,可看上去,却像一个已经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中年人。
我坐在原位,看著他的背影,心里明明翻涌著复杂的情绪,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说不出“爸,对不起”。
我说不出“爸,谢谢你夹菜给我”。
我说不出“爸,其实饭菜很好吃”。
所有的感谢、愧疚、心软,全都堵在喉咙里,一字一句,开不了口。
而父亲,也从不开口说他的累,不说他的苦,不说他为了多赚一点钱,一天要打两份工;不说他为了省下几块钱,中午只吃两个馒头;不说他为了让我吃得好一点,自己常常饿肚子。
他所有的付出,所有的隱忍,所有的委屈,全都藏在沉默里。
藏在饭桌上默默夹过来的菜里。
藏在那句“是爸没本事”里。
藏在他永远乐观、永远宽容、永远假装一切都很好的笑容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著外面父亲轻轻收拾工具的声音,听著他偶尔压抑的咳嗽声,听著南方夜晚淅淅沥沥的雨声,久久不能入睡。
我知道,他很累。
我知道,他很辛苦。
我知道,他把最好的一切都给了我。
可我就是开不了口。
开不了口表达关心,开不了口表达感谢,开不了口表达歉意。
我们父子俩,就这样隔著一张小小的饭桌,隔著一段短短的距离,隔著一层薄薄的沉默,把最深的爱,藏在心底,一辈子,都开不了口。
而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份沉默,这份误解,这份年少无知的嫌弃,会在很多年以后,变成一把最锋利的刀,在我想起他的时候,一刀一刀,割得我痛不欲生。
我只知道,在那个潮湿安静的南方黄昏里,饭桌上的沉默,像一颗种子,悄悄落在我和父亲之间,慢慢生根,慢慢发芽,长成了一道,我用了小半生,才终於敢面对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