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医院的风,吹醒半生错(1/2)
三月的风还带著料峭的寒,穿过医院长廊敞著的窗缝,卷著消毒水的味道,一寸寸钻进衣领里,冷得人骨头缝都发疼。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指尖捏著那张薄薄的病危通知书,纸张边缘被我攥得发皱,墨跡晕开一片,像极了此刻模糊的视线。长廊尽头的icu亮著刺目的红灯,那扇厚重的门隔开了两个世界,门內躺著我的父亲,一个我嫌弃了半辈子、抱怨了半辈子、直到他快要倒下,才敢承认自己从未真正看懂过的男人。
长这么大,我从未对他说过一句软话。
从未说过,爸,你辛苦了。
从未说过,爸,谢谢你养我这么大。
更从未说过,爸,我爱你。
而他,也一辈子没对我说过爱。
他的爱,从来都不开口。
藏在洗得发白的旧外套里,藏在布满老茧的手掌里,藏在永远温和却从不解释的笑容里,藏在每一个我转身离开、他默默凝望的背影里。藏在他明明撑得快要垮掉,却依旧拍著胸口对我说“爸没事,爸好得很”的假装里。
我是直到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我们父子俩,原来都是同一类人。
爱到骨子里,却偏偏,一句也说不出口。
记忆不受控制地往回倒,倒回很多年前那个蝉鸣聒噪的午后,倒回我第一次因为他,觉得抬不起头的时刻。
那时候的父亲,还没有现在这般苍老,脊背还算挺直,只是常年做著体力活,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髮亮,手掌粗糙得能磨破棉布,指甲缝里永远嵌著洗不净的灰尘。他永远穿著那套灰蓝色的工装,洗了一遍又一遍,领口磨出毛边,袖口打著补丁,脚上是一双胶底布鞋,走在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工作不体面,是工地里最普通的小工,扛水泥、搬砖块、扎钢筋,风吹日晒,满身尘土。可他每次来学校接我,都会特意在路边的水龙头下把脸和手搓得乾乾净净,把衣服拍了又拍,试图掩盖身上的烟火气与劳累味,笨拙地想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点,好配得上他正在读书、自尊心极强的儿子。
可我那时候,只觉得丟人。
看见他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穿著那身格格不入的旧衣服,与周围光鲜亮丽的家长们格格不入,我第一反应不是开心,而是慌乱,是无地自容,是下意识地往人群里缩,假装没有看见他。我低著头,快步从他身边走过,连一个眼神都不敢给,生怕身边的同学问一句:“那是你爸爸吗?”
我至今都记得,他当时的眼神。
没有责备,没有生气,只有一瞬间的黯淡,像被风吹灭的烛火,快得让人抓不住。隨即,他又扯出那个我熟悉至极的笑容,憨厚、温和、带著一点小心翼翼的討好,朝著我的背影轻轻挥了挥手,声音压得很低,怕给我添麻烦:“慢点走,爸给你带了包子。”
我没有回头,脚步更快,像在逃离什么难堪的秘密。
那时候的我,被年少的虚荣蒙住了眼睛。我羡慕別人家的父亲穿著笔挺的西装,开著乾净的车子,说著体面的话,能给孩子想要的一切。而我的父亲,只会用最笨的力气赚钱,穿最旧的衣服,说最寡淡的话,连给我的爱,都显得那么沉默、不起眼、拿不出手。
我怨他赚不到大钱,怨他给不了我优渥的生活,怨他出现在我的生活里,让我在朋友面前矮了一截。我把所有的不如意、所有的自卑、所有的叛逆,全都一股脑地砸向他,像扔一块毫无分量却伤人至极的石头。
而他,永远只是沉默地接著。
不反驳,不辩解,不抱怨,只是笑著,把所有的苦往肚子里咽,依旧把最好吃的留给我,把攒了很久的零钱塞给我,把我隨口一提的想要,默默记在心里。
他总说:“爸没本事,让你受委屈了。”
却从不说,他为了我,受了多少真正的委屈。
他总说:“爸身体好,扛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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