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內主(2/2)
看著蒸腾茶汤汩汩流淌,水声澹澹,宋齐丘有感道:“豫章,生吾之地,亦宋武之始封,自始豫章郡公,先是灭燕之广固役,北伐中原,却月一役,大破魏师,荡平关中,何等雄主……”
復观今上……唉。
说真的,当初事从李昪(徐知誥),哪是为匡復甚先唐伟业吶?
徐州地方,出过多少真龙,岂晋阳可比?
而如皇妣(刘氏),便称彭城刘氏之后,更有说服力,未必不比李唐。
但偏偏刘这个氏太多人篡用,不值钱了。
如后汉,今之北汉、南汉。
“主公勿忧,但復楚地,以此功勋,诸公一併上奏,定能归朝。”
“归去有何用?任以三公虚名,不得老夫干预国政,眾矢之的,倒不如老家自在。”
上一次归朝,便是伐闽之时,齐王景达持詔亲自来邀。
不过当时是在青阳九华山,而非洪州。
那时,他便看开了。
在明远不及在暗,虽说讯息有所滯后,但却是相对的。
譬如当下,洪州与袁州相邻,而诸军之帅边镐兼任袁州刺史,屯兵萍乡,择日可入潭州,攻湖南。
如此来看,宋齐丘反是『前线大都督』。
他若愿意,还可以是微操主帅。
莫要说无天子詔不听,边镐乃党內人,若不从宋,何得用命?
这是果与因的关係,分离不得。
其次,宋齐丘为洪州刺史、镇南节度使,还兼任著中书令一职。
同平章事,乃是同平中书、门下的简称,此四字掛名,自唐以来,即宰相之位。
因此,中书令反倒成了虚职。
可要说宋齐丘传令,边镐该听否?
必然听。
为甚?
边镐方用命入袁州时,天子詔,但入楚后,可自便宜进封。
等同於自断,君不干將。
事实上,不全是身不由己,微末小事无妨,大事必然要上奏宋公。
要说將在外,君(主)命不受。
战报从潭州至洪州,都用不著五百里加急,翌日可至。
何况说宋公又不是『微操』统战,而是关乎平復湖南民怨,关乎善后楚將归降之事,无道理不奏。
在此世道,武人反反覆覆,稍有不慎,就又要如灭闽一般得而復失。
孙望川亦然知晓,这是宋公目光长远。
在他仰望感慨之余,內主兀然道。
“我非狭隘之人,令正中、觉等勿要难为他。”
“喏。”
应后,孙望川道:“王逵、周行逢二人,此些武人心性反覆,难以驾驭,独揽兵权,先说王逵,他敢造反,有能耐大破希萼军,却不敢自为节度使,马光惠废后,又推举那刘言为留后。”
光惠,马殷长子马希振之子,先是为王逵推举为武平节度使,此时已在囚车中,从朗州打包好,发往金陵。
“其使何在?”
“已至宣州。”孙望川道:“仆已探听,此来是求朝堂任命,正式敕封刘言为留后。”
“允。”
“喏。”
………………
孙望川出阁以后,见宋摩詰端正奉在阁外,揖礼笑问。
“郎君怎来了?”
“阿爷是要归朝了?”
孙望川摇了摇头。
“那何故更换门匾?”
“阿郎还未闻……词也?”
宋摩詰困惑不已,直到孙望川娓娓道来,方知迷津。
“阿爷认下无妨,只是……毕竟是先帝忌讳……”
“不一般。”孙望川又摇头道:“且说先唐悠远,主公有復国之大功业,僭越稍许……无妨碍的。”
大唐已是最为守礼节之国,犯点错有甚?
况且,都这鸟世道了,代宗又非太宗,甚至不比玄宗,冒了就冒了,你不提我不提,装作不知,不知者无罪,那就是没有冒犯!
也就是孙党一眾朽木会錙銖必较的追究不放。
当然,话不能这般说,孙望川只得委婉绕道,长述许久才解释清楚。
“改南昌为豫章,是为应词,且此微末细枝,能博得主公欢喜,以致延寿,如何不值得?”
宋摩詰哑然,一时无言以对。
他对这位家奴出身,升任为门客所知不多,但知姓、名、字皆乃阿爷所赐。
孙,当是指孙晟及其党眾,加上字丘奴……
阿爷还是太过性情了。
展望著孙望川乘车离去,宋摩詰喃喃道。
“望川,真妙人也。”
………………
注一:
“人以比刘穆之之佐宋高祖,然齐丘资躁褊,或议不合,则拂衣径起,烈祖谢之乃已。”————《南唐书·卷四·宋齐丘列传第一》
注二:
“无子,以从子摩詰为嗣。及后主即位,召其妻子还建康,馆给之,连坐者皆宥。”————《马氏南唐书·卷二十·党与传上第十六》
注三:
“元宗知楚难方殷,以镐为信州刺史,领屯营兵兼湖南安抚使,驻袁州。萍乡有警,许便宜从事。”————《南唐书·卷五·周徐查边列传第二》
注四:
“封唱义谋主镇军將军讳(刘裕)豫章郡公,食邑万户,赐绢三万匹。”《宋书·本纪第一·武帝上》
注五:
陆氏中的『世为庐陵人(吉安)』,是指宋齐丘祖籍庐陵。
马氏中点明为豫章。
我觉得素未谋面的故乡,和真正自幼长大、三次出镇告老的地方不能比,故而说豫章是老家。
真要比的话,刘邦祖上也非沛郡人……
两本南唐书的区別在於,陆氏简略许多,小部分也是有採用野史,更多是承马令的史料,做的是筛检工作(剔除私货),以及末节的事。
譬如宋摩詰,陆氏不提,便应当是才用平平,不值得入书而已,在马氏中也只是提一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