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浮生(二合一)(2/2)
“告老?”
李璟愣了愣,不禁有些仓皇。
比其前半生堪当刘穆之的宋齐丘之外,他最为倚重,且最为安心者,除周宗外,別无他者。
纵是皇太弟……
“朕观公態色明朗……湖南大乱,用兵在即,东都乃大唐之基木,公腾挪不得吶。”
李璟为劝,甚至伸手扶去。
周宗早便知不成,但如昭烈帝三顾茅庐,此时做筹备,终归不晚,在天子极力弥留下。
就在欲说还休,將要作罢之时,李从嘉侃然笑道。
“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公不过七十五,正当建功立业之时。”
“你这小子。”李璟方严眉喝斥,谁知周宗怫然苦笑,应承了下来。
“国重时,臣不当推辞,但日朝野平和,望陛下允臣告老颐养。”
李璟也不开口应诺,点了点头,权当台阶了。
“重光。”
“阿爷?”
“你近前些来。”
李从嘉恭谨十分,近前了两步。
周宗未回去,就站在父子二人后默默看著。
“为父子,何必拘束?”
“国家,国居前,家居后,父子同理,儿与阿爷,应先为君臣。”
李璟轻笑了声,不知怎的,他看著与以往云泥之別的大儿,竟愈发欢喜。
可遥想二子……又未敢真笑,便表露出似绷而绷的神情。
“此二句,何人所传?”
李从嘉便知他要问,早有腹稿,恳然道:“儿不敢欺瞒阿爷,却是仙人抚顶,梦中所传。”
怎突然这般精慧?
李璟不应,怪异审视去。
“见得诸卿怒色否?”
“是儿冒失。”李从嘉恭谨如旧。
“你明知是子松殯日,如此作为,可是在责怨为父?责怨诸公?”
“儿臣不敢。”
他方要再行礼,却被李璟一手托住双臂。
“此处仅朕与你、周公三人,莫要再如此。”
李从嘉頷首。
“这二句,你便称是宋公所作,暂无忧矣。”
“阿爷,这……”
李从嘉虽料想宋齐丘权威之盛,却未曾想盛极如此,听老爹的口吻,天子尚不及也?
李璟察会到他心意,轻笑道。
“阿爷从未与你交心,你二哥方去,也告告诫你一番。这防人却比攻杀要难,恰如打天下与治天下,汉文帝、太宗先帝之所以名垂千古,盖莫如是。”
“儿明白,可宋国老……”
“多事不如少事,诚然国老心胸宽广,你已扬了名,何故执著?”
宽广二字咬的重了些,意味不言而明。
才能与品性,完全是两码事。
连周宗都苦不堪言,险些中道殞命,出一时风头就好了,才名交付去,也算交付去隱患。
再者,刘宋国號为国老姓,烈祖在时,又得誉刘穆之,若是其作的词,姑且能说的过去。
李从嘉自始至终未见宋齐丘一面,虽此时外放在洪州,予他感觉好似四处皆在,恰如寻觅鬼魂、执棋者般,默然畏寒。
且说昔年烈祖禪让旧事,本当为周宗主导,宋齐丘见无望首功,便竭力教烈祖推辞,后又诬害,致使这位故老泣声求情,艰难保全。
此后资歷渐长,从应接不暇,到游刃有余,逐渐为李璟所钦然。
自然,更多是因周宗不与世爭,两不相沾。
父子时隔经年再次嘘寒问暖了良久。
李从嘉一鸣惊人,是有不义,可也是有苦衷,险些丧了命,二哥的悬案还不了了之。
眾所周知,大事小议,小事大议,大唐一年都没有几次大朝,选在这个节点发声,已是无奈,故而李璟不大怪罪,仅是提点训斥了一番。
终末,李璟偏首看向周宗,道:“公见此小子,如何?”
“臣之见,郡公当为陛下之乳虎也。”
李璟抚须而笑,又看了看李从嘉。
“弘冀已然是,朕倒愿重光安分稳重些。”
……………
三人行散以后,便是归由正事,父子齐齐哀慟哭泣以后,终是合了上墓室,让庆王入土为安。
归途时,李璟又做寒落姿態,对李从嘉毫无所顾。
是夜,留宿含章殿。
烛火明灿,待当钟氏欲盘束长发时,李璟当即制止。
“朕宿含章,是为……”
“是为重光而来?”钟氏微微一笑,承过后半句,遂入榻而棲,確切道:“妾也不知那词句何来。”
“不仅是词句,朕七日两见重光,很是陌生,皇后可有感觉?”
钟氏不语。
须臾,烛火湮灭,帷幔笼闭。
直至半刻钟后,方起微声。
“陛下最信命说,当年大人公(李昪)开国立朝,或真是受了仙人照拂……”
“但愿如此罢。”李璟一声长嘆,有些白忙活的感觉,道:“往后须看紧些,不仅是重光。”
钟氏頷首,神色却有黯然,伤怀间,不忍幽幽问心。
这大唐江山,到底姓李,还是姓宋?
亦弗如王、马共天下,二姓也?
…………………
“会庆王殯,景遂为国哀甚,帝惟世艰,时过幽棲寺,怀京口宋武之故,有慨与周宗曰:『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眾惊异之。
俄元宗召问,帝为周宗所掩,数问,皇甫暉大呼曰:『帝位周宗侧!』眾为之所震,惟帝泰然也。”————《后唐书·卷三·中祖武帝纪上》
“会庆王殯,中祖过幽棲寺,诵齐丘词曰…………眾为之所振。”————《后唐野史(龙袞)·宋齐丘传》
注一:
“宋大明三年(459),於山南建幽棲寺,因名幽棲山。唐贞观初,法融禪师得道於此,为南宗第一祖师,乃改为祖堂山。”————《景定建康志·卷十七·山阜(fu)》
注二:
“周宗,字君太,广陵人………
一曰,烈祖临镜理白须,太息曰:『功业成而吾老矣,奈何?』宗適侍侧,悟微指,乃请如广陵,讽让皇以禪代事,亦请諭齐丘。
齐丘心忌,大议自宗发,及其將还,留与饮酒,而遣骑以手疏切諫,烈祖得之,大悔惧。
后数曰,齐丘驰至金陵,为险语动烈祖,请斩宗以谢国人。
烈祖將从之,徐玠固爭,事乃已,但黜宗为池州副使。
復出留守东都,请老。
宗二女(娥皇、女英)皆为后主”————《南唐书·卷五·周徐查边列传第二》
注三:
“元宗即位,召拜(宋)太保、中书令,与周宗並相。
齐丘之客最亲厚者陈觉(今枢密使),元宗亦以为才。
冯延己、延鲁、魏岑、查文徽与觉深相附结,內主齐丘,时人谓之五鬼。相与造飞语(蜚语)倾周宗。”————《南唐书·卷四·宋齐丘列传第一》
注四:
“元帝(司马睿)初镇江东,威名未著,敦与从弟导等同心翼戴,以隆中兴,时人为之语曰:『王与马,共天下。』”————《晋书·王敦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