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卦摊规矩(2/2)
“东家有仇家?”
“做这行的,谁没仇家。”
“船是你的人,还是东家给的?”
“东家给的。”
“灯呢?”
“也是。”
“走夜水还是走白浪?”
“原本定的是夜里。”
云间月“哦”了一声,像是真就隨便听听。可他指尖已经把那三枚铜钱捻开了。
周围的人立刻伸长了脖子看。
只见他既不焚香,也不净手,连坐姿都懒得端正一下,就这么把铜钱往桌上一拋。铜钱在木桌上滚了两圈,撞出两声脆响,最后停住。
云间月垂眼看了一眼,连停顿都没有。
“大吉。”
这回不止赵四海,连周围看热闹的都忍不住互相看了看。
太快了。
赵四海盯著他,声音有点发硬:“就……大吉?”
云间月端起茶盏:“不然呢?你若想听一长串好听的,我也能给你编,只是得另加钱。”
旁边顿时有人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赵四海却笑不出来。他一路提著命跑过来,压著心火和胆气问一句,最后只换回这么两个字,怎么听都像儿戏。可偏偏眼前这道士又不像在拿他寻开心。
云间月见他还站著,便又补了一句:“三日后別用东家给你的船,自己另找一条窄底轻舟。”
赵四海一怔。
“夜里也別走主河道。船头掛三盏灯,別两盏,也別四盏。押货的人別都堆前舱,把最能打的那个放后头。还有,船离岸前,先把第一箱盐换到最后,最后那箱换到最前。”
赵四海越听眉头皱得越紧:“这些也是卦里看出来的?”
“不是。”云间月吹了吹茶,“我心情好,白送。”
赵四海被噎了一下:“你……”
“你若信,就照做。”云间月打断他,“你若不信,铜钱还你。”
赵四海低头看著桌上那三枚铜钱,只觉得荒唐。
他这些年走江跑货,听过的算命话多得自己都嫌烦。有说他命里带財的,有说他印堂发黑的,还有个江湖骗子张嘴就断他今年犯桃花,被他差点一拳打折鼻樑。可从没哪个算命的像眼前这位一样,卦才落完,就开始教他换船换灯换位置。
这不像算命。
倒像有人在替他把一条活路一点点摆到面前。
“道长。”赵四海忍不住问,“你这到底是算卦,还是教我跑船?”
云间月笑了笑:“我只管你能不能活著回来。至於你怎么活回来,不归神仙管,归你自己。”
这话不重,却正好戳在赵四海心口上。
他盯著云间月看了半晌,终究还是伸手按住那三枚铜钱。
“多少卦资?”
“十文。”
“这么便宜?”
“嫌便宜你可以多给。”
赵四海还真摸了一把铜板出来,拍在桌上,远不止十文。他没再多说,抱拳一拱,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沉声道:“我叫赵四海。若我真能活著回来,再来谢你。”
云间月摆摆手,像赶苍蝇:“活著回来再说。”
赵四海没再停留,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等他走远,周围压著的那口气才像终於鬆开,街上的喧闹又一下涌回来。
卖糖人的老汉嘖嘖两声:“这回倒真像碰上个问死活的。”
云间月把桌上的铜板隨手一拢,懒洋洋道:“不然我坐这儿吹风么?”
“你那句大吉可真值钱。”
“值不值钱,得看他回不回来。”
老汉被堵得一噎,只能咂咂嘴不说话。
云间月重新提起茶壶,给自己添了半盏凉茶。他动作不急不慢,像刚才不过是隨手打发了个寻常客人。可若仔细看,会发现他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是他认真想事时的习惯。
街角风吹过来,木牌轻轻一晃,八个字互相碰了碰。
只算生死,不算別的。
这一刻,这八个字忽然就不再像笑话,反而透出一点凉意。
而桌后那个年轻道士端著茶,垂著眼,还是那副懒散模样,像满街的热闹都沾不到他半分。
只有他自己知道,赵四海袖口那点细碎盐晶,和刀鞘上的湿泥一起,已经把三日后江上的风声送到了他眼前。
卦当然不是算出来的。
可活路,也未必真要靠神仙给。
他望著街口发了会儿呆,又想起许多年前村口那张油腻赌桌。那时候他年纪更轻,手更快,眼也更亮,总觉得世上没什么是一把骰子翻不过去的。后来见的人多了,才知道有些人上桌,不是为了贏,是因为桌外根本没有路走。你告诉他还有一把能翻盘,他就真敢把命押上去。
如今这卦摊说到底也差不多。
不过是把骰盅换成了铜钱,把赌桌换成了生死。
有人到他这里,不是求天开眼,而是求一句“还能往前走”。
而他最擅长的,也从来不是替人求神。
他最擅长的,是在人快认命的时候,替那人把桌子往前再推一点。
云间月把茶一口饮尽,重新拢起那三枚铜钱。指腹一搓,铜钱相碰,发出短促清脆的一声响。
那声音像赌场里將开未开的骰盅,也像是没人听见的一次落子。
他低低笑了一声,轻得像只说给自己听。
“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