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距离最近的一次(2/2)
程潜从腰间的记录板上取下一张薄薄的数据卡,递给秦夜。
“零下『归零』的波形我全程记录了。第零序列要这份数据,但解析权,我留给你。”
他把卡放进了秦夜手里。
“我们不是盟友。但下一次迴响体再来,我需要你打给我看,记录是一回事,重现是另一回事。”
程潜顿了一拍。
“还有两件事。”
“第一件:我们的大气监测阵列显示,下一次凝聚的预计窗口是四十八小时之內。不是这个方向,是东北侧,坐標我回去会通过方远山转给你。”
“第二件:你们从这一次战斗中得到的任何关於迴响体的內部数据,外壳结构、能量核心位置、频率学习速度,你必须第一个告诉我。我给了你一个波形,你欠我一次第一顺位情报,这是我们的新协议。”
秦夜把卡收了起来。
他点了一下头。
程潜转身沿著废道离开。
余烬站在八米外,没有开枪。
她看完了整场。
她只是把枪从枪位上抽出来,握在手里,又扣回了背后。
“战友第一次上工。”
她对秦夜说,“我看完了,下一波,我上。”
他们回到堡垒区外围区时,已经是下午。
经过外围区主街的时候,一个卖水的老汉看见他们,手上的瓢停了一下,然后默默地转身进了自己的棚子。
十米外,另一个摊位的女人把自己六岁的女儿拉到了摊位后面。
没有人说话。
秦夜经过,没有停。
余烬走在最后面,在铁锈酒馆的门口停了下来。
“我住这儿。”
“不跟你们住货柜,也不住修復所。”
“为什么?”秦夜问。
她停了一拍。
“灰烬是冷的。余烬不是,我活著,是为了等下一次火。”
秦夜沉默。
这一次他没说“好”。
他点了头。
“安静的地方才能让我想起他。”余烬说。
酒馆门口蹲著一个瘦老头,手里攥著一把破牌,眯著眼看余烬。
他咧开缺了两颗牙的嘴,对酒馆里喊了一嗓子:“老周,又来新货啊?这姑娘眼神不对劲,像见过鬼。”
“滚你妈的。”
酒馆老板从门里探出头来,声音乾巴巴的。
“再多一个字我把你牌烧了。”
瘦老头缩了回去,嘟囔:“......晦气,这年头活人都比死人金贵。”
他又咧了一下嘴,补了一句:“老周,我上回给你提的那药粉,你要不要跟那帅小伙儿念叨一声?”
“滚。”
老周又骂了一声,一个空酒瓶砸在瘦老头脚边。
余烬的暗红色眸子从瘦老头脸上扫过,没有停留。
她转身进去了。
他们继续往核心区方向走,秦夜要把程潜交给他的那份书面协议的回执递到方远山办公室。
走到核心区外的接待厅门口,方远山站在那里,旁边是一个秦夜没见过的人。
中年,西装革履,银框眼镜比顾衡的款式旧一些。
头髮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没有任何文件。
“秦猎人。”
他对秦夜说,语气温和到了一种让秦夜后颈汗毛立起来的程度。
“我姓沈,是协议执行官。你前天通过方主席递交的『探视秦柒』申请,我来给你答覆。”
方远山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比秦夜在任何一场战斗里见过的都难看。
“不批准。”
沈协议执行官说,“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协议不允许。如果你还想再见到你的妹妹,请保持冷静。”
每一个字都是礼貌的。
每一个字的总和是残忍的。
秦夜在那一秒感觉到了一种他之前对任何敌人都没有產生过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沈协议执行官的脸,把这张脸记住了。
然后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方远山跟了他两步,在他背后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他不是顾衡那种人,他比顾衡难对付多了。”
秦夜没有回头。
回到货柜外的水泥台上时,天已经黑了。
精神连结里,十五忽然说了一句话。
“今晚不会很冷。”
秦夜愣了半拍。
这句话是十五从来不会说的话。
她从不评价天气,天气在她的数据系统里是一个工程参数,不是一句可以说出来的话。
她今天说了。
秦夜没有戳穿她。
他说:“嗯,不冷。”
他知道她不是在说天气。
秦夜没有立刻回货柜。
他站在水泥台上,面对北方的荒漠。
零下出现在他身旁。
没有声音。
没有脚步声。
她站的距离比平时近了大约十厘米。
这是她觉醒以来除了战斗之外,距离秦夜最近的一次。
秦夜侧头看她。
然后他发现了一件事,她的立领鬆了。
鬆了一点点,露出了下巴的轮廓和一小截脖颈。
这是零下无意识的状態。
她在极度疲惫或精神放鬆时,对自己外观的控制力会下降半度。
月光打在那一小截脖颈的侧面。
秦夜看到了他以前没见过的东西。
深蓝色的能量纹路在她皮肤的下面缓缓流动,从锁骨延伸上去,在喉结两侧分叉。
秦夜的视线在那条纹路上停了下来。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我不该看”。
而是“那是什么”。
好奇压过了迴避。
两秒之后,好奇消退。
他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看。
他把视线移开了。
但就在他视线移开的那半秒,一种他之前没闻到过的气息从风里过来。
深海的凉。
从她的衣料边缘渗过来的那种凉。
秦夜的口腔忽然干了。
他吞了一下。
零下的立领,在那个时候,收紧了一些。
她没有责备他。
她只是把自己的外观重新包了回去。
“信號干扰过强。”零下说。
“靠近连结源可以提升通讯稳定性。”
秦夜知道这句话是假的。
堡垒区的通讯手册上写得很清楚,s级禁区方向的残留信號对外围通讯质量的影响不到百分之零点三。
十五要是在连结里会立刻给出这个数字。
但十五没说。
零下选择站在他三米以內,她需要一个理由。
她给了这个理由。
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这个理由不够用。
两个人都没有戳破。
过了一会儿,秦夜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完全想清楚的事。
他把身上的夹克脱了下来,递到她面前。
“夜里还会再冷。”他说。
零下看著那件夹克。
她没有穿。
她伸手接过来,把它搭在了自己的肩上。
立领上方的脖颈,依然露著。
她没有用这件外套遮住任何他刚才看过的东西。
“很安静。”她说。
“嗯。”
零下点了一下头。
她没再说別的。
他们两个並肩站在月光下,又站了大约三分钟。
然后零下转身回货柜去了。
秦夜回过神时,才发现他肩上是空的。
他的夹克,还搭在零下的肩上。
他没有叫她。
他也没有追上去。
他站在水泥台上,任夜风从锁骨空著的那段皮肤上吹过去。
那段皮肤是他夹克平时盖住的地方。
他现在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了。
他走回货柜的路上,经过了那段他每天都要走的铁皮走道。
走道上方的探照灯是坏的,只有每走三步会闪烁一次的微光。
他在第二次闪烁的间隙里停下来。
他在心里先承认了一件事——
他刚才看的,是锁骨往上半寸那段皮肤。
不是能量纹路。
他承认了。
然后他理解了第二件事——
他二十一岁,是秦远的儿子,但他首先是一个二十一岁的、在末世里活到现在的男人。
他从来没有余裕去面对身体里那些“不被需要”的部分。
那些东西一直在那里,他一直装作不在那里。
今晚它们出来了一次。
他理解了。
他在第三次闪烁的时候继续走了。
他没有再想。
躺下之前,他感觉到精神连结里传来一个极短的脉衝。
一个字的长度。
是小十四。
秦夜没来得及回应,脉衝就消散了。
他在黑暗里闭上眼,摸了一下自己的肩,还是空的。
夹克没回来。
他没有盖被子就睡了。
第二天早上,秦夜去核心区交一份程潜要的书面记录,在门口碰到了林珩。
林珩戴著他的耳机。
他总戴著耳机,那不是用来听音乐的,是用来“听”枪娘频率的。
“零下的能量频率,昨晚零点到零点十五之间,出现了一个微小的偏暖脉衝。”
秦夜愣了一下。
林珩已经转身朝核心区走了。
走了两步,他回过头,补了一句:
“我没有告诉別人。”
然后他偏了一下头,那种他听狙击枪里残响的姿势。
他的右手拇指下意识地摸上了自己腰间那把狙击步枪的枪芯接口。
秦夜站在那里。
昨晚零下的立领收紧时,他的手也是这样不受控制地动过一下。
肩上依然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