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见人(2/2)
“我问你——”
卢克塔的手指敲在桌面上。
“为什么我们要保护洛科斯?为什么洛科斯值得保护?你手里的剑为什么锋利?剑接下来该指向哪里?你清楚吗?”
卢克塔停顿,“你能回答吗?”
“还是说,你就是个捡到树枝的猴子,只知道挥动它,因为血液飞溅让你自我感觉良好?”
卢克塔嗤笑一声。
“这些问题就是通过『耍嘴皮』解决的。”
哈尔孔气得脸红脖子粗,他咬紧后槽牙,拳头捏得发白,“指向哪里?这还用想?”
哈尔孔不耐烦地几乎吼道,“指向敌人!指向所有敢覬覦洛科斯財富和土地的渣滓!父亲,你说是不是?”
他转向达美克斯寻求支持。
“够了。”达美克斯瞥了哈尔孔一眼,带著警告的意味。
他缓缓地用一种混合了疲惫与不容置疑的威严的目光,扫过自己座前这片小小的、却足以影响整个大厅气氛的区域。
“我的儿子们,”
达美克斯开口,声音在宏大的音乐与喧囂衬托下,奇异地清晰:
“宴席是放鬆的场所,不是辩论场,更不是校场。赫拉孔,你的勇武毋庸置疑,但此刻,它应该用在享受美酒,而非质问兄弟上。”
赫拉孔胸膛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响。
但在父亲的目光下,终究没能发作,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沉闷的怒哼。
他抓起眼前的金杯,仰头將里面暗红色的液体一饮而尽。
仿佛那不是酒,而是血。
“卢克塔还小,思考方式自然和你们这些青年不同。各有各的长处。”
达美克斯又瞥了一眼自己十几岁的儿子,对方正处在血气方刚的少年期,“拿出点气度。”
哈尔孔试图听从僭主的指令,但仿佛被蝎子蛰伤。那痛苦令他无法轻鬆做到,眼中是委屈与怨恨。
他觉得卢克塔和佩图拉博一样,都是怪人,偏偏父亲还宝贝他们。
於是他咬牙转向另一边,开始和同伴大声討论起最近一次剿匪行动中某个士兵的勇武表现。
声音洪亮,肢体动作夸张,就像一场表演。
达美克斯这才將视线转向卢克塔。
目光深沉,卢克塔在其中看到了审视,一丝属於刻意营造的“慈父”的无奈。
“至於你,卢克塔,我的孩子……你初来乍到,言辞便如此锋利。智慧是神的馈赠,但懂得在何时、对何人使用它,是更宝贵的智慧。”
达美克斯润湿了嘴唇,斟酌话语。
这个新来的养子,本质上和佩图拉博一样锋利,甚至更加狡猾——
噢,佩图拉博……
当他的冷酷被激发时,刀刃是没有鞘的。
达美克斯早就看出这点。
想到这里,僭主嘆了一口气。
“看看他,多像个小大人!”
达美克斯亲昵地——或许过於亲昵——揉了揉卢克塔蜷曲的头髮。
像是被打扰吃饭的不满,卢克塔咕噥一声。
然后达美克斯举杯。
“总之——忘了那些不悦的事吧!因为人生短暂,及时行乐!”
“为了洛科斯的双重恩赐!为了佩图拉博的智慧,也为了卢克塔带来的……我很確定,惊喜!乾杯!”
眾人轰然应和,金杯碰撞声清脆。
终於能好好吃饭了。
卢克塔也捧起面前一个对他来说过於沉重的小金杯,里面是葡萄酒。
他抿了一小口,甜腻中带著酸涩。
宴会继续。
舞女的丝带几乎要拂到卢克塔的脸上。
自由人侍者流水般呈上更多食物:裹著金箔的糕点,镶嵌著宝石的烤乳猪,从遥远冰湖运来的、在席间渐渐融化的奇特鱼膾……
“老皮,你怎么不吃?”
卢克塔注意到佩图拉博只是沉默地坐在他旁边,一口一口喝著葡萄酒。
如果宴会的氛围可视,到他这里一定是负数,就像一个吞噬热情的深渊。
闻言,佩图拉博把自己面前的食物推了过去。
这个举动引发了一些人的注意。
达美克斯坐在主位,像丝毫不觉,微笑著向参智的第三席,蒙达克·尤米诺斯,寒暄了几句。
他来自伊瑞克斯,被他的同伴视为外来者,举止粗鲁。
达美克斯將他安排在自己的席位附近,以提醒其他十一位参智,他们的地位在很大程度上取决於他的意愿。
这些事情超出了哈尔孔的能力。
达美克斯想,安多斯更好一些,但他对於君王来说又过於仁慈。在他三个亲生子女中,只有他的女儿,卡莉福涅具备领导潜质。
真遗憾——奥林匹亚有女僭主,但在洛科斯从未有过。永远不会有。
对於食物,卢克塔从来是欣然接受。
但他注意到席间有道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当他抬头时,席位对面的目光又消失不见了。
哈尔孔仍在继续他的表演,安多斯在一旁静静喝酒(就像佩图拉博)。
只有那位达美克斯的女儿,用叉子漫不经心地分割一块山羊奶酪,和她的兄弟安多斯说了句什么。
卢克塔装作自己没发现。
她放鬆警惕,又把目光投过来。
卢克塔突然扭头——
她绝对没料想到这个反应。
男孩朝她做了个鬼脸,然后是一个象徵胜利的微笑。
卡莉福涅——这位坐在对面,有著丝绸般闪亮黑髮的少女,露出一个略微尷尬的笑。
很快,她也朝卢克塔做了个鬼脸。
“你和她在干嘛?”
佩图拉博的声音响起。
“这个嘛……”
卢克塔犹豫了一下,也朝他做了个鬼脸,“你想加入吗?”
“幼稚。”
佩图拉博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