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没有结论(2/2)
但是,绝不能输在气势上。
一定要有风度。
因为帅是一辈子的事!
“您的比喻建立在一个前提上。”
卢克塔缓缓道,“即:我们能够完全理解万物。您假设知识的边界是可以无限拓展的,终有一日,我们可以掌握创造这匹『宇宙之布』所需的一切织造原理。”
他向前一步,小小的手掌按住冰冷笼栏。
“但请告诉我,佩图拉博?您用来理解织机的逻辑,您用来分析染料成分的理智,您用来归纳力学法则的数学——这些工具本身,是从哪里来的?”
大殿內鸦雀无声。只有远处传来卫兵换岗时盔甲碰撞的细微声响。
很多人已经跟不上辩论的节奏了。
“它们是那匹『布』的一部分吗?”
卢克塔继续追问,“我们的思维能力,不论是识別模式因果,还是抽象推理的能力——这些诞生於物质头脑中的性质,它们是否能解释自身的有效和普適?”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佩图拉博。
“一块石头遵循重力法则下落,我们可以用物理定律描述它。但『物理定律』这个概念,是人类心智的创造。我们凭什么相信,我们心智所构建的这套逻辑体系,能够绝对真实地反映那独立於我们心智之外的法则?我们凭什么確信,我们不是在用布匹自身的一个线头,去试图理解整架织机?”
佩图拉博的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您的无神论建立在理性万能之上。”卢克塔给出了致命一击,“您假设人类的理性可以穿透一切迷雾,最终抵达纯粹客观的真理。但您无法证明这一点。您无法证明,理性不是宇宙这匹『布』上一个美丽自洽……但终究是局部的图案。您无法证明,我们所认知的一切自然法则,不是某种我们永远无法用自身逻辑触及的意志所呈现出的、我们所能理解的表面形式。”
他顿了顿,让这个观点渗入听眾的思绪。
“因此,您的布匹寓言非但不能证明神不存在,反而揭示了它的反面:即使我们理解一切,我们仍然会面对一个无法用那些原理解释的终极问题——为什么存在可理解性?宇宙的目的是什么?”
“为什么存在可理解性?”他轻声问,那问题没有人能回答出来,“为什么纷繁的星尘会排列成可被数学描绘的轨跡?为什么万物的生灭会遵循可被逻辑追溯的因果?为什么混沌之中,会涌现出『规律』这般清晰的事物?为什么……”
“……为什么『一』的后面,必然是『二』?为什么贝壳的螺旋、星系的旋臂、乃至叶片脉络的分叉,都会隱约指向同一个不可言说的比率?仿佛整个宇宙,都在用一种沉默的语言书写,而我们的理性,竟恰好能磕磕绊绊地……阅读?这一切的目的是什么?”
佩图拉博冰蓝色的眼睛闪烁著光,用低到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音量喃喃,“为什么我竟也无法知晓……”
大殿內只有火炬偶尔爆出的细碎噼啪声。达美克斯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权杖上的纹路,卡索迪斯祭司的呼吸变得粗重。群臣焦躁不安。
“不去思考它,是懒惰的理性。”
卢克塔的声音在宏伟的大殿中迴荡。
“所以,神可能存在,並非作为您寓言中那个多余的『织布之神』,而是作为確保了『布匹』能够被人们所部分理解的根基。否定祂,您就动摇了您自己一切论证所依赖的根基——理性的可靠性。”
说完,他转向面色惨白、几乎站立不稳的卡索迪斯祭司,语气恢復了之前的平淡。
“而您,祭司大人,您知道为什么输了吗?”
卡索迪斯猛地抬头,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他颤抖著后退两步。殿內所有人都看见他那丟脸的模样,却並没有人指责卡索迪斯的懦弱——因为他们也说不出话来。
但卢克塔还是没放过他。
“您试图用具体的神跡来证明神。但这些都太容易被质疑,太容易陷入『用未知解释未知』的陷阱,正如我刚才所指出的。”卢克塔看著他,“这样的神,一旦我们对世界的理解加深,就容易被驱逐,就像佩图拉博用织布寓言驱逐的那样——当年在两位僭主面前悽惨败退的洛达斯克。”
卢克塔轻轻摇头。
“神如果存在,祂不是答案,而是所有问题得以被提出的那个背景。”
卢克塔的目光扫过震惊的达美克斯,扫过沉思的佩图拉博,最后仿佛穿透了宫殿的穹顶,投向那日光背后那浩瀚无垠、交织了理性与神秘的星空。
“因此,我们得到了两个共同成立,又相互矛盾的结论——”
他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
“正题:必须存在一个绝对的、作为理性与秩序终极根基的神,否则我们自身的理性认知將失去最终的依据,陷入彻底的虚无和怀疑。”
“反题:不可能存在一个我们能用理性概念,比如『原因』、『造物主』,去描述和界定的神,因为任何理性描述都会將神降格为世界內部的存在物,从而自我消解。”
他收回目光,看向达美克斯,也看向佩图拉博,平静陈述。
“就像一架望远镜,透镜不可能看到目镜。或者一个照相机,可以用镜头捕捉视野,但不可能说,我获得了整个视野。”
“人类的理性,既无法彻底否定神——因为那会否定自身,也无法真正认识神——因为那会局限祂。无论是主张『神存在』还是『神不存在』,只要试图用人类的理性去绝对地证明或否定它,都会陷入同等的荒谬。我们被困在了自己思维的边界之內。”
“这就是结论。”
死寂。
长达数个心跳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那就是没有结论。”卢克塔笑了出来,“瞧瞧!这么多人!皇帝,大臣,士兵……你们听我讲了一个多小时的废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