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晨(2/2)
…
小竹峰,望月台。
小竹峰后山也是遍布著茂密的竹林,但与大竹峰后山上的“黑节竹”不同,小竹峰上盛產的是另一种奇异竹子——泪竹。
这种竹子顏色翠绿,竹身细长,比一般竹子少了近一倍的竹节,但竹质坚韧之极,號称天下第一,普通樵夫都无法砍断。
但泪竹最著名的地方,却是在竹子翠绿的竹身之上,遍布著一点一点粉红色的小斑点,宛如温柔女子伤心的泪痕,极是美丽。
而小竹峰的名字来歷,也是从此而来。至於望月台,其实是个孤悬在半空中的悬崖,除了后半部与山体相连,大部分都悬在高空。
据说当月色明亮的夜晚,月光会慢慢从山下升起,缓缓爬上望月台,而在月光完全照亮望月台的那一刻,也正是月正当空的时候,而望月台最美丽的时候,也就是在那时。
瞬间月华清辉会突然灿烂无比地洒下,从光滑的望月台岩石上倒射开去,顷刻间照亮整座小竹峰,而在那一刻站在望月台上的人,几乎就像是站在仙境中一般;更有甚者,传说当一甲子方才出现一次的满月之夜那天,竟会让人觉得自己站在明月之上,那感觉之激动,委实令人无限嚮往。
虽然现在是早晨。
晨风很大,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水月大师一身月白道袍,立在悬崖边,望著云海翻涌的远方。她站得笔直,像一柄插在山巔的剑,清冷,孤峭。
风把她鬢边一丝白髮吹起来,拂过脸颊,她也没去理。目光沉静,却仿佛要看穿那层层云靄,看到极远处。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很稳。是文敏。
文敏走到水月身后半步处,停下,躬身行礼:“师父。”
水月没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文敏直起身,也望向师父所望的方向。
云海茫茫,天地辽阔,除了风,什么也看不见。可她似乎知道师父在看什么。
两人静静站了一会儿。风呼啸著掠过山崖,带著浸骨的凉意。
“几日了。”水月忽然开口,声音混在风里,有些飘忽。
文敏默然片刻,轻声道:“今日,是第九日了。”
水月又不说话了。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著。
“雪琪那孩子向来稳妥,修为也足,有六合镜护身,又有齐昊、曾书书两位照应,想来……应是无碍的。”
水月目光动了动,依旧望著远方。
“她那性子,太要强。遇事不肯退,寧可向前。”
她顿了顿:“空桑山那种地方……魔教妖人,诡计多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文敏听著,心里也沉了沉。
她知道师父说得对。陆师妹天赋卓绝,心性坚韧,可终究年少,又从未真正经歷过生死搏杀。
那万蝠古窟凶名赫赫,八百年前正魔大战的遗蹟,谁知里面藏著什么凶险。
“青云门此次派出的,皆是年轻一辈的翘楚。龙首峰齐师兄,修为精深,为人沉稳,是领队的不二人选。风回峰曾师弟,机变百出,见识广博。大竹峰那位江师弟……”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眼前浮现出那少年的笑脸,和七脉会武擂台上,他迎著天雷张开手臂的样子。
她轻轻吸了口气,继续道:“江师弟虽然修为受损,但能硬抗雪琪的神剑御雷真诀而不死,体质定然有异於常人之处。有他在,或许……也能帮衬雪琪一二。”
水月终於转过头,看了文敏一眼。
“你似乎,对那小子评价不低。”
文敏道:“弟子只是就事论事。江师弟……確有过人之处。”
水月转回头,重新望向云海。
半晌,才缓缓道:“那小子……雪琪待他,与旁人不同。”
文敏沉默著,没接话。她知道师父早就看出来了。小竹峰上下,稍微留心的,谁看不出几分?
“年轻人,心思活络,本是常事。但修仙之人,道心为上。过早沉溺於俗情,於修为、於心性,都非益事。尤其雪琪,她天资太高,肩上的担子也重。小竹峰的未来,青云门的未来,或许都要看她。我不能让她……行差踏错。”
文敏垂著眼,轻声道:“师父教诲的是。不过……雪琪师妹性子虽冷,心里却极有主意。她……”
“正是因为她有主意,我才担心。”水月打断她,语气重了些。
“她那性子,像极了我年轻时候。认定一条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可这世间,不是所有路,都能撞出一条道来的。有些墙,撞上去,头破血流,也未必值得。”
文敏抬起头,看著师父清瘦挺拔的背影。
师父的话里,有担忧,有不赞同,但似乎……也没有全然否定。只是“看他表现”。
风更大了,吹得人衣衫紧贴在身上。远处云海翻腾,像煮沸的水,变幻著形状。
“但愿他们……”水月望著那变幻莫测的云,声音很低,后半句湮没在风里。
文敏知道师父没说完的话是什么。但愿他们,平安归来。
她也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眼前掠过雪琪清冷的脸,掠过那个叫江小川的少年笑起来时微弯的眼睛。
这两个人,一个像冰,一个像……像什么呢?文敏忽然觉得,那少年有时候像水,看似隨和,底下却有自己的流向;有时候又像石头,看著普通,却硬得硌人。
她轻轻嘆了口气,將这莫名其妙的念头甩开。目光重新投向云海深处,那片空桑山所在的方向。
山高水远。前路莫测。
只愿人平安。
……
大竹峰厨房,肉燉好了。张小凡把肉盛进一个大陶盆里,撒上葱花,香气扑鼻。
杜必书第一个钻进来,吸著鼻子:“香!小凡,手艺又长进了!”
何大智、吴大义他们也跟著进来,围著灶台,眼巴巴瞅著。
张小凡把陶盆端到外头院子里的石桌上。师兄弟们拿碗的拿碗,拿筷子的拿筷子,围坐下来。
肉燉得烂,入口即化。香菇吸饱了汤汁,笋乾鲜脆。可大家吃得有点沉默,不像往常那样抢得热闹。
杜必书扒了两口饭,忽然嘆了口气:“也不知道老六在外头吃不吃得惯。听说空桑山那地方,鸟不拉屎,能有啥好吃的。”
何大智戳著碗里的肉,低声道:“老六身子还没好利索,得补补。这肉……他该多吃点。”
吕大信闷声道:“等他回来,我再打只山鸡,燉汤给他喝。”
郑大礼点头:“对,多打几只。老六爱吃鸡腿。”
张小凡听著,没说话。他夹了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著。肉很香,可他觉得没什么味道。
他想起江师兄临走前,拍著他肩膀说“小凡,等我回来,再吃你做的红烧肉”。他说“好”,江师兄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现在肉燉好了,可吃的人不在。
张小凡低下头,扒了一口饭。饭粒在嘴里,有点干,咽不下去。
他忽然想起七脉会武,江师兄挡在他身前的身影。那么单薄,却那么坚定。
还有陆雪琪抱著他衝下台时,那双清冷眼睛里深得化不开的东西。
他心里那点闷,又涌上来,堵在胸口。
“小凡,”宋大仁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別担心。小川他会回来的。”
张小凡抬起头,看著大师兄。宋大仁脸上带著笑,可那笑容,有点勉强。
“嗯。”张小凡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他会回来的。张小凡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定会。
可是……什么时候呢?
他不知道,只能等。
等太阳升起,等月亮落下,等一天又一天过去,等那个总是笑著叫他“小凡”、爱吃他做的饭、会挡在他身前的人,推开门,走进来,说一句:
“我回来了。”
……
夜,深了。
大竹峰守静堂里,灯还亮著。田不易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著本书,半天没翻一页。
苏茹坐在一旁,手里做著针线,是一件青布长衫。
她做得很慢,一针,一线,像是在打发时间,又像是在等什么。
堂里很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还没睡?”田不易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有点突兀。
苏茹手一顿,针尖刺进指腹,渗出一小点血珠。她没在意,用指尖按了按,继续缝。
“睡不著。”她轻声说。
田不易“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他放下书,端起手边的茶碗,茶早就凉透了,他也没喝,就这么端著。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那小子……命硬。死不了。”
他说得硬邦邦的,像在跟谁赌气。
苏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灯光下,丈夫胖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总是精明的小眼睛里,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她垂下眼,继续缝衣服。“我知道。”
“知道还瞎操心。”田不易嘟囔了一句,把茶碗重重顿在桌上。
苏茹没接话,她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把衣服抖开,看了看。
大小应该合適,肩膀这里,得收一点,他瘦,袖口也得改短些,他手没这么长。
她拿起剪刀,开始拆线。
田不易看著她,看了很久,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重重嘆了口气,往后一靠,闭上眼睛。
“睡吧。”他说,声音有点哑。
苏茹“嗯”了一声,却没动,她低著头,一针一线,拆了又缝,缝了又拆。
灯光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月光洒进来,照在青石板地上,一片清冷的光。
山上的夜,静得能听见风过竹梢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低语。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也有人看著这轮月亮吧。
苏茹抬起头,望向窗外,月光照在她脸上,温柔,又寂寞。
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有点酸,才低下头,继续手里的针线。
一针,一线。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