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中线爭衡(1/2)
大擂之上,风先紧了。
韩照野那一句“再来”落下之后,整座东擂场像都跟著收了一寸声息。午后的光照在擂台四角乌铁台柱上,铁面压著的黑金细纹微微发亮,灰白石台则安安静静托著台上两个人,像整片场子都知道——
前头那些只是相看。
到了这一刻,才是真正的爭。
韩照野提枪而立,枪尖微沉,整个人的重心压得极稳。红袍被风掠了一下,他肩背的线便更清楚了,像这桿枪不是握在他手里,倒像是从他腕骨里一路长出来的。方才那几轮试探之后,他眼底那层原本还留著的亮,已经收成了真正锋利的静。
小元宝站在对面,手里那把三十七號重剑沉沉压著。
它不耀眼,也不张扬,甚至带一点练兵用器特有的钝与旧。可到了他手里,偏偏有种说不出的妥帖。像这擂台上的风、石、眼光与压力,一层层压过来以后,最后都要落到这柄剑上,再顺著这柄剑,被他一寸寸压回去。
台下没人说话。
秦照微站在第三列前方,双手都压在腰后那对长短不一的短兵上,眼神比方才看顾闻舟时更沉。顾闻舟抱著那柄细剑站在她侧后一点的位置,呼吸也压得很轻。石阔则抱臂立著,整个人像一堵沉墙,一声不响地看著擂心中间那一枪一剑。
灵玥仍旧站在白石长廊边。
她今日一身白衣,在日光里极清,肩侧那层极浅极浅的金丝暗纹细细浮著。她没有靠近,也没有再用任何一句话去按住小元宝的气。该说的,昨夜和今晨都已经说过。此刻她只静静看著,看他怎样把那把並不起眼的练习用重剑,真正用成自己手中的兵器。
財財伏在小元宝肩头,尾巴都绷得比平时直。
“別跟他比快。”它声音压得极低,“这人现在已经把枪完全提起来了,拼快你吃亏。”
小元宝没有回话,只在心里轻轻应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
韩照野这一刻的枪,已经不只是“直”了。
前面那几枪里,他还在试中线、试距离、试小元宝对长枪与重剑的判断。到了现在,他已经把这些都试完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用自己最顺手的路,把场子往自己手里带。
韩照野先动。
第一枪仍旧取中。
可这一枪和前头所有试探都不同。枪尖来时没有明显的花,也没有多余的虚晃,只一线赤纹贴著枪身往前亮了一寸,枪便顺著那一寸亮意直直递了出来。快没有快到眼花,却准得惊人,像从他抬腕那一刻起,这一枪就已经知道自己该落到哪里。
小元宝没有退。
他手中的重剑自中线抬起,剑脊向外一立,仍旧先去守中。可这一次,韩照野的枪並不真撞他的剑身。枪尖將触未触时,忽然往右一偏,沿著重剑最外沿那一线空隙擦了过去,像水贴著石面转开一样,顺势就要往他右肩之后送。
台下顿时有人吸了口气。
因为这一变太快,也太轻。
它不是抢正面,而是借正面逼你守中,真正的锋却走在守中之外半寸。
小元宝眼神一沉,脚下先动。
他没有追枪尖,而是脚跟一压,整个人往右前方极短地沉了半步。那半步一落,肩背便跟著压上来,重剑没有外翻,反倒往下一沉,剑脊硬生生砸在了韩照野枪身偏后的那一段上。
“錚——”
这一声比前几次都更重。
枪头那一线已递出去三分,却因枪中段忽然被压而偏了路。韩照野眉心微微一紧,枪尾立刻一收,人也跟著往回带。可就是这一收一带之间,小元宝脚下那半步已经踩进了擂心中印的边缘。
四角乌铁台柱上,最靠近韩照野那一侧的黑金细纹,忽然亮了一点。
高台之上,银袍导师沉声落判:
“第二列,一失。”
满场的气一下提了起来。
谁都没想到,开场第一失,居然先落在韩照野身上。
韩照野自己也没料到这一点。
他並没有露出恼色,只在收枪退开之后,眼里的那点亮更深了些。因为刚才那一下,他已经看出来了——索雷七的重剑,守中不是死守。他不追枪尖,不追快处,只压你最该承力的地方,一压到那里,中线便自己开回来了。
韩照野低低吐了一口气,唇角却压出了一点极浅的笑。
“好。”
只一个字。
像是夸这一手。
也像是在提醒自己:不能再把对面这个人,只当作“第一列的新名”来看了。
下一瞬,他再出枪。
这一回枪不再直接走中,而是先从左向右划出一道极短的弧。弧不大,却把擂台正中那一线气场一下切开。紧接著,枪尾一震,整桿枪像贴著那道弧骤然翻回来,枪头自下而上,挑向小元宝持剑那只手腕下侧。
这一枪比刚才更刁。
因为它不求先中人,只求先乱手。
你手一乱,重剑这一路便先散了半截。
小元宝右手持剑,左手扶柄,见枪来时,並未急著抬腕去挡。他很清楚,重剑一路的手若在这里被枪挑乱,后头整把剑都会轻半分。於是他没有去接那一点挑来的锋,反而把剑柄往里极短地一收,整个人也隨之一沉。
枪尖擦著剑柄下沿挑过去,只差半寸便能带起他的腕。可就在擦过去的那一瞬,小元宝后手一送,重剑的最厚处已从低处横压上来,正正卡在了枪桿往回翻的那一节。
这一下不是大开大合的拦。
更像一道门,正好关在你枪势要回来的那一刻。
韩照野瞳孔微微一缩。
他枪路利,最怕的不是硬碰,反而是这种极短、极实、又正好卡在回势节点上的压。因为枪一旦回不乾净,后头那一整口气便要断开半息。
可韩照野毕竟是韩照野。
那半息未断,他人已借著枪桿被压住的一瞬往后斜滑半步。红袍一翻,整个人像贴著风退开一线,隨即枪尾下点,枪头再抬,竟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先退的时候,强行把第三枪递了出来。
这一枪完全不同。
前两枪还是长枪该有的节奏,第三枪却像一根被拉到极满的赤线,在极短距离里突然弹直。枪尖只一闪,便已到了小元宝胸前那一小片最难守的位置。
台下秦照微眼神一紧。
“近枪。”
顾闻舟也低低吸了口气。
“他把距离打碎了。”
是啊。
长枪本该吃长,不该吃近。
可真正会用枪的人,一旦敢把长路收短,便说明他对自己的手和身都已经稳到一定地步了。
韩照野这一手,终於把第二列真正该有的分量亮出来了。
小元宝只觉胸口那一线风陡然一紧。
这一枪太快,他若退,韩照野便会顺势把整条枪路重新拉开;他若硬接,又容易被这一下近枪直接点穿中线。
就在这一瞬,昨夜兵衡厅第三影那句无声的问题,像又在他心里响了一次——
你为何握剑。
不是为了好看。
不是为了显沉。
也不是为了在这样的台上,证明自己有多能扛。
他握重剑,是为了守住中线。
也是为了把对面的路,在最该压住的时候,真真正正压住。
这个念头一起,小元宝眼神立刻定了。
他没有退,也没有慌著去抢枪尖。
他只是往前再踏一步。
那一步极短。
短得像只是把脚掌往前挪了半寸。
可这半寸一落,整个腰腿、肩背与双臂便都跟著压上去了。
枪尖已近到眼前,小元宝的重剑却没有再走“大拦”与“重挡”的路子,而是在最后这一线里极快地翻了半尺,用剑脊与护手之间那段最厚实的地方,正正迎住韩照野这一下近枪。
又是一声极沉的撞响。
这一次,响更闷,也更近。
韩照野只觉枪身最前端像被什么极重极实的东西一下咬住,整条枪路都凝了一瞬。也就在这一瞬,小元宝顺著重剑迎住的那股劲,继续往前压。
不是冲。
也不是莽。
是整个中线都压了过去。
韩照野枪若不退,先乱的反而是自己。於是他极快地撤枪回身,脚下连退两步,才把这一下彻底卸开。
四角乌铁台柱上,第二道黑金细纹隨之亮起。
银袍导师声音沉下:
“第二列,二失。”
这一次,满场再无法只安静地看著了。
台下人群里终於响起了极低极低的一层惊声,像所有人都意识到——这场擂,不是索雷七被推到大擂上来“守一守样子”,而是真有能力,把第二列的枪路一寸寸压到失中。
韩照野站定后,没有立刻再出枪。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赤纹练枪。
枪还稳,手也没乱。
可他心里已经清楚,自己不能再照著刚才的节奏去打了。
索雷七这把重剑,不怕你直,也不怕你快。
只要你还在中线上说话,他便总能找到那一下,把你的路压住。
所以接下来,若还想爭,他得变。
韩照野抬眼,看向对面的索雷七。
“再来一轮。”
小元宝提剑而立,呼吸仍旧稳。
“来。”
韩照野这次没有立刻上枪。
他先往左侧缓缓走了两步。
很短的两步,却把两人之间原本笔直对著的那条线,轻轻扯偏了一点。枪尖没有对著小元宝胸前,而是略略斜了下来,像一条原本只认正面的枪路,终於肯从正中之外再去找新的落点。
財財眼皮一跳。
“他开始绕了。”
小元宝当然也看出来了。
韩照野不是不会绕。
他只是先前一直不愿意用这种打法。
因为一旦枪去绕,便说明他承认:正面对中,他暂时没能压住这把剑。
这对一个一路提枪走到第二列的人来说,本身就是一种让步。
可韩照野的厉害,也就在这里。
他不是那种把路走死、认死理的人。
枪一路是他的主路,不代表他就只会用一种枪法。他知道自己何时该直,何时该压,何时又该绕。真正的强,不在於一条路打到底,而在於这条路被拦住时,你仍知道怎样把它重新活过来。
韩照野动了。
这一次枪先不取中,而是斜斜扫向小元宝下盘。那一扫不快,却极稳,像要先把他脚下那一步逼开。小元宝剑未下沉,只往后微微带了半寸,脚却没有退。枪身擦著他靴尖前的台面掠过去,带起一层极浅的灰粉。
韩照野等的便是这一带。
枪扫空的下一瞬,枪尾已借势自下往上一翻,枪头从一个极刁的角度再度点回来,直挑小元宝左肩外沿。这一下不求中胸,不求中腕,只要把他上身那条线挑乱半寸,重剑往下压的整劲便会先被带散。
可小元宝仍没有乱。
他甚至没急著完全转身去追这一枪,只是把左肩极短地往后一收,同时右手提剑,整柄重剑沿著最短的一条路横了过去。
剑与枪再度一触。
没有多余火星。
只有一声极短的闷响。
韩照野目光骤亮。
因为他终於看见,小元宝这把剑真正厉害的地方,不只在“沉”,也在“短”。
他的每一下都很短。
剑法短到不贪求,不追逐,不给对手多余缝隙。
可也正因为短,才极难抓空。
你一旦想从外线去带他,他就把最短的一条线送到你面前。你若还想再转,便等於自己先多走了一步。
韩照野第三变,终於来了。
他枪尖一缩,整个人借著刚才那一下被挡开的势,猛地往右前方半转,原本自外线走的枪,突然重新抽回正中。
这一转很快。
也极漂亮。
像一条原本已经偏开的赤线,兜了半圈,最后还是要落回最该落的地方。
台下不少人眼睛都亮了。
因为这一下已不只是技,更是人。
说明韩照野心里那条枪路,从头到尾都没散。他绕,也只是为了更好地回到中间。
小元宝看著这一下,眼神也在同一瞬更沉了一层。
他知道,真正的胜负到了。
韩照野前面所有的变,所有的绕,所有的快与退,最后都是为了这一枪能重新回到最正的一条线。只要这一枪点进去,二失便还能拉回来半成,后头的火就还没熄。
而自己若还照著前面的节奏去接,多半会被这一下逼得只剩下“守”。
可重剑若只剩下守,这擂便还是韩照野的。
就在这极短的一瞬里,小元宝脑海里忽然闪过今晨试兵库那块黑灰色试石上的那一道白痕。
痕不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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