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既定的命运(1/2)
霍雨浩在武魂城的第一年,是在沉默中度过的。
每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小院,他就会醒来。穿衣,洗漱,吃过送来的早饭,然后跟著前来接他的执事穿过长长的廊道,去那座大殿见千道流。
千道流教他的东西很简单——冥想,运转魂力,感受天地元气。
“你底子很好,”老人说,“但底子好不等於能走得远。根基不稳,楼盖得再高也会塌。”
霍雨浩听懂了。
他每天冥想六个时辰,剩下两个时辰吃饭睡觉。不冥想的时候,他就坐在院子里,看著那棵老树发呆。没有人知道他发呆的时候在想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有时候他会在发呆的时候忽然想起母亲。
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想起她给他做饭的样子,想起她抱著他的样子,想起她最后那个眼神——那双眼睛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活下去。
活下去。
他活下去了。
可是她呢?
每想到这里,他就会停止想下去。然后闭上眼睛,继续冥想。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武魂殿的人渐渐知道了这个孩子的存在。执事们私下议论,说大供奉收了个弟子,天赋不错,就是不爱说话。护卫们偶尔看见他经过,会多打量几眼,但也仅此而已。
没有人知道他的来歷。
千道流对外只说了一句话:这孩子是下面分殿送来的倖存者,天赋尚可,老夫閒来无事,指点一二。
下面的人不敢多问。
日子就这样过了三年。
霍雨浩九岁那年春天,院子里那棵老树发了新芽。
那天清晨,他像往常一样从冥想中醒来,却忽然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身体里那股流转的魂力,不知何时变得比昨天更加充沛,更加活跃,像是春天的河水,衝破冰层,奔涌而出。
二十级。
他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三年前,他觉醒武魂的时候是先天满魂力。三年的苦修,他终於突破了二十级。
他站起身,想要去告诉千道流。
可就在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忽然僵住了。
灵眸武魂自动开启。
那是一股他无法控制的力量,从他身体深处涌出,衝破一切阻碍,自行运转。他的双眼变成深邃的黑色,瞳孔深处亮起诡异的光芒,像是亘古长夜中点燃的两盏明灯。
然后,一枚魂环从他脚下升起。
紫色。
深紫色,浓郁得几乎要滴下墨来,一圈一圈的光纹在魂环表面流转,散发著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千年魂环。
霍雨浩愣住了。
他没有猎杀魂兽,没有吸收魂环,甚至没有做任何事——这枚魂环就这样自己出现了,就和那枚百万年的一样。
霍雨浩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又是一震。
这一次,那股力量来自背后。
冰碧帝皇蝎的纹身像是活过来了,在他背上蠕动,散发著刺骨的寒意。那寒意太强了,强到以霍雨浩现在的体质都无法承受,他的嘴唇瞬间变得青紫,眉毛上凝结出细细的冰霜。
就在这时,那只竖眼动了。
两年了,它一直高悬在精神之海的穹顶,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霍雨浩几乎要忘记它的存在了。
可这一刻,它动了。
他先是张开,吐出了一把翠绿的利刃,无与伦比的纯净的生命能量在上面流转,流入霍雨浩的四肢百骸。
玫瑰金色的光芒从竖眼中射出,照亮了整个精神之海。那光芒太亮了,亮到天梦冰蚕和冰帝都不得不闭上眼睛。
光芒穿透了精神之海,穿透了霍雨浩的身体,穿透了武魂城的重重殿宇,向著某个遥远的、不可知的方向射去。
脚下,一圈金光漾起,那是一个金色的圆环,圆环內部,金色符文流转、闪烁,玫瑰金色的光芒裹挟著一个白色的人影出现、再钻入他的精神之海。
然后,第二枚魂环从他脚下升起。
橙金色。
那顏色太奇怪了,不是普通的魂环该有的任何顏色。橙色的底,金色的纹,两种顏色交织在一起,像是把落日熔进了金属里,流光溢彩,璀璨夺目。
七十万年。
这是霍雨浩脑海里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他不知道这个念头是从哪里来的,但他知道这是真的。
剧烈的疼痛从左臂传来。
他的左臂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住了,从肩膀到指尖,每一寸骨头、每一块肌肉都在剧痛中颤抖。那疼痛太剧烈了,剧烈到他的意识都开始模糊,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咬紧牙关,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臂。
那里,一枚魂骨正在成型。
碧绿色的骨骼从血肉中生长出来,一点一点,一层一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內甦醒,要破体而出。那绿色太纯粹了,纯粹得像是极北之地万年不化的冰,晶莹剔透,散发著刺骨的寒意。
七万年冰碧蝎左臂骨,带来的魂技是冰帝都梦寐以求的冰爆术。
霍雨浩的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他的双手撑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汗水从额头滴落,落在地上,瞬间结成冰珠。他的身体在颤抖,在发冷,在剧痛中挣扎。
可他没有喊出声。
他咬著牙,一声都没有喊。
精神之海里,天梦冰蚕和冰帝都沉默了。它们看著他,看著这个九岁的孩子,看著他在剧痛中依然紧咬牙关的样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刚才。
极北之地。
那里是冰封万里的苦寒之地,是魂兽的禁地,是人类的禁区。那里终年刮著刺骨的寒风,飘著漫天的大雪,看不到任何生命的痕跡。
可在极北之地的深处,有一座冰山。
冰山內部,沉睡著一个人形的生灵。
雪帝。
极北三大天王之首,七十万年冰天雪女,距离化形只差一步之遥的存在。她已经在这里沉睡了很久很久,久到她自己都记不清是多少年。
她在等。
等一个契机,等一个机会,等一个可以让她迈出那最后一步的时刻。
可她等到的,是一道光。
玫瑰金色的光穿透了万年不化的冰层,穿透了她的身体,穿透了她的意识。她甚至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被那道光裹挟著,向著某个不可知的方向飞去。
等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已经不在极北之地了。
她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这里没有冰雪,没有寒风,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金色海洋。海面上漂浮著淡淡的雾气,雾气中隱隱约约可以看见什么东西在游动。
“这是哪里?”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迴荡,没有人回答。
然后她看见了。
一条白白胖胖的大虫子,正瞪大了眼睛看著她。
一只翡翠色的蝎子,正用复杂的目光打量著她。
还有远处,穹顶之上,一只玫瑰金色的竖眼,正静静地俯视著一切。
“雪帝。”
那只蝎子开口了,声音里带著一丝苦涩的熟悉。
雪帝盯著她看了很久,终於认出来了。
“冰儿?”
“是我。”
“……这是哪里?”
冰帝沉默了片刻。
“那小子的精神之海。”
“什么?”
雪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她下意识地想要爆发力量,想要衝破这个该死的地方,想要回到她的极北之地——可她发现,她做不到。
她的力量还在,可她的身体已经不在了。
她变成了某种东西。
某种介於魂兽和魂环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里带上了怒意,“冰帝,你给我说清楚!”
冰帝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天梦冰蚕凑过来,訕訕地笑著:“那个……雪帝,你先別激动,听我解释……”
“滚!”
雪帝一挥手,一道狂暴的冰寒之力直接把天梦冰蚕轰飞出去。她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重重砸进金色的海面,溅起一片浪花。
可她没有停下。
她冲向穹顶,冲向那只竖眼,冲向那个把她拖进这里的东西。
然后她撞上了一堵墙。
一堵看不见的、却坚不可摧的墙。
她一次次衝击,一次次被弹回来。她的力量在疯狂爆发,却始终无法撼动那堵墙分毫。那只竖眼依然静静地俯视著她,玫瑰金色的光芒依然平静地照耀著一切,仿佛她的挣扎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闹剧。
不知道过了多久。
雪帝终於停下了。
她漂浮在半空中,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她的力量已经消耗了大半,可那道墙依然纹丝不动。她的眼神从愤怒变成了绝望,又从绝望变成了空洞。
“为什么……”她的声音沙哑,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为什么是我……”
没有人回答。
金色的海面上,冰帝缓缓飞到她身边。
“雪帝。”她轻声说。
雪帝没有看她。
“我知道你不甘心。”冰帝说,“我也一样。那天我正在冰封森林沉睡,一道光落在我身上,等我醒来的时候,就在这里了。”
她顿了顿。
“我愤怒过,挣扎过,绝望过。可后来我想明白了。”
雪帝依然没有说话。
“我们回不去了。”冰帝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这就是我们的命。既然反抗不了,就只能接受。”
“接受?”雪帝终於转过头,看著她,眼神里满是嘲讽,“你让我接受?我是极北三大天王之首,我是七十万年魂兽,我是距离冰神最近的魂兽,你让我接受成为一个人类的附庸?”
“那你还能怎么办?”冰帝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你能衝破那道光吗?你能离开这里吗?你能回到极北之地吗?”
雪帝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你不能。”冰帝的声音又低下来,带著一丝疲惫,“我也不能。我们都做不到。既然做不到……”
她没有说完。
可雪帝听懂了。
既然做不到,就只能接受。
接受这个该死的现实。
接受这个荒唐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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