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拒婚(2/2)
屋子里又只剩下费观一人。
他刚静下心来,想再理一理思绪,外面便响起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很快,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当先一人自然是诸葛亮,而他身旁那位面相儒雅、蓄著短须、脸型略显狭长的文士,无疑便是其兄长诸葛瑾了。
两人相貌確有几分相似,足以证明是亲兄弟。只是诸葛瑾的脸型,像是被稍稍拉长了些,下頜线条更显分明。
费观忽然想起后世关於孙权曾將“驴”比作诸葛瑾面长的典故,心中不由暗笑,赶忙起身相迎。
“巴郡费观,拜见子瑜先生。久闻先生『信著金石』之名,今日得见,深感荣幸。”费观拱手施礼,言辞恭敬。
“哈哈哈,伯仁將军过誉了,莫要尽信那些好事者的传言。”
诸葛瑾摆手笑道,嘴上谦逊,但眼角眉梢的笑意却掩不住那份受用。
显然,他对“诚篤如金石”这个评价颇为自得。
“我常听子璜(全琮)提起將军。但他所言不实啊。”诸葛瑾打量著费观道,
“他道將军体態丰腴,可眼前所见,分明是位英挺健朗的俊彦。”
“子璜所言非虚。”费观坦然道,
“失妻之后,悲愤之下发奋自励,勤加锻炼,才慢慢恢復了少年时的些许模样。”
“哦,此事愚兄亦有耳闻。”诸葛瑾面露同情之色,
“虽是人生大不幸,然能化悲痛为力量,砥礪自身,亦可称因祸得福,令人钦佩。”
一番简短的寒暄过后,三人各自落座。费观心中暗嘆,今日真是波澜起伏,经歷太多了。
“鲁子敬大都督最初向我推荐伯仁,欲招你为东床快婿时,著实令愚兄吃了一惊。”
诸葛瑾呷了口茶,看似隨意地切入正题,
“故而此番奉吴侯之命,前来向刘皇叔呈递亲笔信,便想著顺道见见你。没曾想缘分如此,这么快便得相见。”
“鲁大都督推荐伯仁为女婿?”
诸葛亮的目光转向费观,似乎是在確认费观是否私下与鲁肃有过接触。
诸葛瑾选择在此刻直接挑明此事,显然有其用意。
电光石火间,费观与诸葛亮的目光在空中有一个极短暂的接触。
或许有人觉得这过於夸张,但有些时候,眼神確实能传递超越言语的微妙信息。
诸葛亮眼中传达的意味大约是:『你见过鲁肃之事我已知晓,但他此番提议,多半意在將你置於两难境地,以便离间。无论他或我兄长提出何种条件,切勿被表象迷惑,乱了方寸。』
费观则以眼神回应:『我明白。我別无他念,请军师相信。』
眼神交流瞬息完成。
费观轻咳一声,面向诸葛瑾道:
“子璜兄確曾邀我敘旧。我轻装简从赴约,没曾想鲁大都督也在场。大都督是我素来敬仰的英雄人物,席间相谈甚欢,我还厚顏向他求了一幅墨宝以作留念。仅此而已。”
“果真仅此而已?”
诸葛亮在一旁带著审问的语气问道。他的演技著实不错。
“军师明鑑,”费观向诸葛亮诚恳道,
“我岂会捨弃在巴郡的根基?唯愿能留驻益州,为刘皇叔復兴汉室的大业略尽绵薄之力。更何况……”
他目光转回诸葛瑾:
“东吴猛將潘璋、马忠,皆殞命於我部奇袭之下。即便如今吴侯愿搁置旧怨,然死生之事,旧恨难消,这层隔阂,恐非一纸婚约便能轻易抹去。”
“东吴早已放下旧怨。正因如此,鲁大都督才会提议联姻,以此作为巩固刘皇叔与东吴盟约的见证,亦是向天下表明,双方皆愿向前看,共御强魏。”诸葛瑾正色。
果然如他所料。费观心中冷笑。
该如何回应?他脑海中迅速掠过几个答案。
这时,他忽然想起全琮和鲁肃离开后,他与雷铜之间的一段对话。雷铜那粗豪的言语,此刻竟给了他灵感。
他脸上露出有些轻浮的笑容,看著诸葛瑾,问道:
“敢问子瑜先生,令嬡相貌如何?可称得上『漂亮』吗?”
“……你说什么?”
诸葛瑾显然没料到费观会突然问这个,脸上笑容微僵。
“我的意思是,”费观仿佛没看到对方神色的变化,自顾自说道,
“我这个人性子比较散漫隨性。娶妻嘛,家世门第固然重要,但於我而言,那人本身如何,尤其是相貌是否合眼缘,或许更要紧些。”
这番近乎油嘴滑舌的回答,让诸葛瑾的脸色明显有些不好看了。
他並非易怒之人,此刻显然是在强自忍耐。
费观的话,在他听来,不仅隱含对诸葛家门第的某种轻慢,更坐实了其沉迷女色的传闻。
若诸葛瑾此前调查过费观,便知他早年生活確有放浪形骸之处,如此反应倒也正常。
“伯仁將军,此非私事閒谈,乃关乎两国邦交之大事。”
“我与先生千金的婚事,竟是国家大事?”
“正是如此。”
费观收敛了脸上那丝轻浮,正色道:
“先生可曾读过《春秋左氏传》?”
“自然读过。”
“那么,先生想必也知晓,其中关於『巴』与『楚』关係的记载吧?”
“略有印象。楚为南方大国,巴乃西南小邦,时和时战,关係错综。”
“不错。”费观点头,
“在那记载中,楚是强国,巴是弱国。楚国时常侵扰巴国边境,但两国也曾有过和解联姻之时。巴地之民,尤其是主要的巴族,勇猛善战,常被楚国僱佣为兵。其势力壮大后,甚至曾起兵反楚,一度围困楚都。”
“后来,北方强秦意图吞併蜀地。与蜀相邻的巴国,选择与秦结盟。秦国占据蜀地后,却背弃盟约,顺势连巴国也一併攻灭了。然而,与对待蜀地不同,秦国保留了巴国原有贵族的统治权与部分特权。岁月流转,这些昔日的巴国贵族,便逐渐演变成了今日的『巴地七姓』。”
他直视诸葛瑾:“而我费氏,正是这七姓之一。”
诸葛瑾是个聪明人,他立刻明白了费观的弦外之音。
追溯歷史,强秦可比擬如今的刘备政权,楚国则可比擬东吴。
既然如今“强秦”(刘备)已经承认並任用了他这个“巴国贵族后裔”,他又何必非要与歷史上摩擦不断,甚至曾兵戎相见的“楚国”(东吴)强行捆绑在一起?
诸葛瑾或许可以反驳,歷史是歷史,当下是当下,现在开始建立良好关係为时不晚。
但费观没给他这个机会,而是话锋一转,又回到了那个看似轻浮的理由上:
“所以,子瑜先生,咱们还是说点实在的。令嬡究竟相貌如何?若是真的美丽动人,那么其他一切,或许我都可以暂且不考虑。”
他看到诸葛瑾的身躯微微颤抖了一下,显然是在极力克制怒意。
就在这时,诸葛亮的眼神信號又来了。
这次的眼神,含义明確得让费观几乎要笑出来。
诸葛亮快速地眨了两下眼睛。
费观心领神会:这是在说『干得不错。作为奖励,先前答应你的那个『请求权』,我给你增加到两个。』
两个?还不错。但费观觉得,不能白白接受,得再爭取一下。
他忽然抬手揉了揉眼睛,脸上露出不適的表情,同时借著揉眼的动作,也快速地向诸葛亮眨了三次眼。
『军师,加到三个吧。』
诸葛亮微微蹙了下眉头。
费观仿佛能听到对方的心声:『你这傢伙,还討价还价?』
他揉著眼睛一边说道:
“抱歉,眼睛里似乎进了点灰尘……”
同时继续传递著无声的信息:
『我刚才可是不惜自污,重新坐实了好色之徒的名声。这对我来说是明显的声誉损失。加到三个,不过分吧?』
若今日这场对话传扬出去,诸葛亮反对联姻的原因,多半会被解读为警惕益州本土势力与东吴勾结坐大。
但现在,费观主动给自己贴上了“只看相貌不论家国”的好色蠢材標籤,將一部分本该针对诸葛亮的质疑与不满,引到了自己身上。
诸葛瑾对他的偏见將会根深蒂固,认定他“果然如传闻一般不堪”。
那些不了解他的人,对他的观感也会更差。
不过,这样做也並非全无好处。
若诸葛瑾的女儿相貌平平,那联姻刚好就此打住。
可如果诸葛瑾的女儿真的很漂亮,而东吴方面又执意推动联姻呢?
费观脑海中,忽然响起了雷铜之前那粗俗的心声:
『晚上寂寞的话,那就接受吧。管他那么多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