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涪陵之会(2/2)
“哈哈哈!”鲁肃闻言大笑,连连摇头,
“將军说笑了。我听闻將军乃巴郡大族,世代根基在此。让將军捨弃祖宗基业,背井离乡来投东吴,谈何容易?况且,我观將军近来所为,虽是刘季玉之婿,却能审时度势,早投明主,立下功劳。如今坐镇江州,抚慰巴蜀,將来在刘皇叔麾下,前途未可限量啊。”
费观心中苦笑,脸上却只能保持平静:“承大都督吉言,观亦希望能如此。”
前途未可限量?从外面看或许是风光无限,可內里的腹背受敌、如履薄冰,又有几人知晓?
鲁肃似乎从费观细微的神色变化中看出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但並未点破,转而谈起了正题:
“幸好,子璜与將军有旧谊。我始终坚信,唯有孙刘两家同心戮力,方能抗衡北地曹魏之强。然而,自潘璋將军战死,荆州爭端又起,我军中如吕蒙等將领,主张不如先定长江以南,夺取荆州全境,稳固后方,再与曹魏一决雌雄的声浪,日渐高涨。將军对此,有何看法?”
费观沉吟片刻,决定直言:“此想法的初衷,或许是为了东吴自身霸业考量,不能算错。但观以为,眼下曹操势大,两家皆需喘息巩固。若此时同室操戈,只会让曹魏坐收渔利,绝非良机。只会白白便宜了曹操。”
鲁肃眼睛一亮,抚掌道:“果然!与我所见略同!看来,我来见將军,是来对了。”
他顿了顿,神色转为郑重,目光直视费观:
“我今日所求將军相助之事,其实很简单,也唯有此事。”
“大都督请讲。”
“我希望將军能与子璜携手,在你们各自的能力范围之內,尽力维繫东吴与刘皇叔之间的关係,莫要让联盟彻底破裂。至少,在曹操这个强敌未倒之前,莫要破裂。”
费观闻言,心中肃然。这確实是鲁肃一贯的主张,也是他最大的执念。
“大都督所託,关乎两家存续,观虽位卑力薄,亦知其中利害。即使您不言,观也会尽力而为。只是……”他面露难色,“观官职不高,人微言轻,若力有不逮,无法达成大都督所愿,还请您恕罪。”
“有这份心意,知晓其中道理,便已足够。”鲁肃喟然一嘆,“志同道合之人,总是越多越好。”
这最后一句,听起来竟有几分苦涩。是否反映了在如今的东吴,他的联刘主张正日益受到以吕蒙为代表的强硬派挤压,支持者越来越少?
费观心中同情,但也知道,自己能力有限,歷史的大势,恐怕难以因他一人而彻底扭转。
这时,鲁肃话锋一转,忽然问道:“我听闻將军的夫人,乃是亡於巴人之乱?”
费观心中一凛,神色顿时黯淡下来,点了点头:“是。此乃观平生之痛。”
“將军节哀。”鲁肃语气温和,接著道,
“方才將军言及位卑力薄,恐难相助。子敬或有一法,可稍增將军在益州的分量与话语权,也算是我对將军未来襄助联盟之事,预先付下的一点『酬劳』。”
“哦?”费观隱约猜到了什么。
“巴人作乱,背后恐有曹魏丞相府的影子。他们早已图谋西凉、汉中,进而覬覦益州。若让其得逞,则天下尽入曹氏囊中,孙刘两家,纵能苟延,亦终將凋零。此等局面,非我所愿见。”鲁肃缓缓道,
“我知將军矢志復仇,心向许都。既有此志,更需稳固根基,增强实力。联姻结盟,古之常法。不知將军可曾考虑续弦,再结一门有力的亲事?”
果然!费观心中暗道。
在这个时代,政治联姻是最直接有效的结盟与巩固地位的方式之一。
吴懿的妹妹先后嫁给刘瑁和刘备,便是最典型的例子。眼前的全琮,未来也会在妻亡故后,续娶孙权的长女孙鲁班(虽然那门亲事后来给他带来了不少麻烦)。
费观沉默片刻,抬手轻轻按在胸前衣物之下,他抬起头:
“大都督美意,观心领。然亡妻之仇,刻骨铭心。曹魏乃我死敌,此志不移。观曾立誓,必亲至许都,了却此愿。在此之前,实无心绪,亦觉愧对亡魂,谈论婚嫁之事。”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全琮与鲁肃听后,都露出了肃然且带著几分讶异的表情。
他们显然没料到费观对亡妻用情如此之深,復仇之志如此之坚。
“將军高义,情深义重,令人敬佩。”鲁肃诚心赞道,隨即又道,
“然则,正因將军志在许都,推翻曹魏,你我目標一致,堪称同志。我的提议,或许反能助將军更快达成目標。我並非要將军立刻应允。今日提及此事,一是高兴於確认了將军有此宏愿;二是请將军听了我的提议后,可慢慢思量。一年之內,若有回音,告知子璜即可。时间,应当足够將军权衡了吧?”
一年?费观心中微动。鲁肃为何给出一年的期限?是料定自己需要时间考虑,
还是……他隱约记得,鲁肃病逝,大概也就在明年了。难道他自身也有所预感?这话却不好问出口。
“敢问大都督,所提亲事,是……?”
“將军可知,诸葛孔明在江东,有一位兄长?”鲁肃微笑道。
“亮之兄,诸葛瑾大人,观岂能不知?”
费观点头。诸葛瑾在东吴地位尊崇,是孙权的重要谋臣,也是维繫孙刘关係的一条特殊纽带。
“诸葛子瑜有一幼女,年已及笄,品貌端方,正在物色佳婿。以子瑜的地位,上门提亲者自是络绎不绝。”鲁肃缓缓说道,
“诸葛瑾的小女儿?”费观心中一震。
他知道歷史上,诸葛瑾的这个女儿最终嫁给了张昭的儿子张承。
张承为人守礼忠厚,声誉超过其父。那是一门由孙权亲自撮合的婚事,虽然夫妻年龄相差较大,但因诸葛瑾与张承本就是好友,倒也成就一段佳话。
可为什么鲁肃会突然提议给自己这个与诸葛家毫无渊源,甚至算是“间接”导致东吴损兵折將的人呢?
东吴才俊眾多,想娶诸葛瑾女儿的大有人在。
“孔明成婚多年,尚无子嗣。故子瑜与孔明兄弟二人,偶尔会谈及过继子嗣之事。此事若成,於两家关係,自然大有裨益。”鲁肃解释道,
“不过,此事尚未有定论。我今日提及,亦是因前些日子与子瑜閒谈,他笑言为小女婚事烦恼,未有十分合意之选。我忽而想到將军,故有此一问。將军莫要误会,子瑜本人,我尚未与他明言。”
鲁肃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
这是一次试探,也是一次潜在的机会撮合。由鲁肃这位东吴重臣、同时也是诸葛亮敬重之人来牵线,其分量自然不同。
“观……尚无此念。”费观斟酌著词句,
“即便有,虑及眼下两家关係,以及观之身份。毕竟,益阳突袭,导致潘璋將军身亡,观难辞其咎。东吴军中诸將,恐难容我。”
“东吴群臣,並非人人都主张与刘皇叔开战。”鲁肃正色道,
“眼下,信守『唇亡齿寒』之理者,仍占多数。我猜想,將军在益州,恐怕也非一帆风顺吧?毕竟曾是刘璋之婿,又是巴地大族之首。若只做个富家翁倒也罢了,但將军显然志不在此。长此下去,以你为中心聚拢人心,怕是迟早之事。荆州那边,聪明人很多。他们会仔细权衡你的价值与威胁。”
他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费观在益州的处境:
“联姻,尤其是与诸葛氏联姻,可让其中一部分人,彻底打消某些念头。当然,此事决断,全在將军。子敬绝无勉强之意,只是提供一种可能。望將军细思之。”
费观默然。鲁肃的话,句句点在他的处境与顾虑上。
这提议本身,诱惑力极大。
若能成为诸葛瑾的女婿,便意味著同时获得了诸葛亮与诸葛瑾兄弟的潜在支持与关联。
他在刘备集团內部的根基將大大巩固,价值提升,被排挤的风险自然会降低。这无疑是一条捷径。
但其中的风险与复杂也显而易见。东吴內部的反对声音,益州內部可能的猜忌(尤其是荆州派),以及他自身对亡妻的情感……都需要权衡。
鲁肃让他慢慢考虑,是因为篤定他別无更好选择?还是想藉此握住他一个“考虑过联姻东吴”的把柄?抑或,真是出於巩固联盟的一片公心?
谈话至此,主要的事情已说完。鲁肃与全琮並未久留,又閒谈几句江上风物、巴蜀美食后,便起身告辞。他们还需乘船返回江东。
送走二人后,费观站在酒肆窗边,望著长江上远去的帆影,久久不语。
雷铜凑了过来,小声问道:“主公,这事您怎么看?”
费观收回目光,揉了揉眉心,反问:“你觉得呢?”
雷铜挠了挠头,憨憨一笑,压低声音道:“要我说,长夜漫漫,要是寂寞的话……这门亲事,就该接受吧。”
“噗——咳咳咳!”
费观被他这直白的话呛得连连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