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马良落子(2/2)
“当年多亏亲家(指费观之父)鼎力相助,叛乱方能迅速平定。听闻甘寧走脱,我亦未曾深究。不想如今,他竟成了天下闻名的勇將,真是世事难料。”
此时的甘寧,尚未有日后濡须口率百骑夜袭曹营、合肥救孙权的壮举,但其勇名已显,主要得益於赤壁之战后,在周瑜麾下参与攻取江陵之役。
他曾率少量精锐奇袭並固守夷陵,面对曹仁大军围攻,竟能突围求援,最终里应外合,大破敌军。
此等胆略,与昔年太史慈北海突围求援如出一辙。
费观心念电转,已隱约猜到马良之意,他定定地看著对方:
“季常先生……莫非是想让观去说降甘兴霸?”
马良尚未回答,一旁的费禕却恭敬开口:
“族父,侄儿以为,若有人能劝得甘將军回头,非族父莫属。”
费观闻言,心中不由苦笑。我能有什么办法?甘寧在益州早已是“叛臣”身份!更何况,他在东吴虽非顶尖,却也位列重將,有何必要弃吴归蜀?
马良似乎看穿了费观的心思,缓声道:
“將军或有所虑。然东吴政权,根基在於孙氏旧部与江东本土豪族。周瑜、鲁肃、吕蒙、陆逊乃至黄盖、程普诸將,或为孙氏元从,或为江东望族,渊源极深。
如太史慈、甘寧这般半途来投者,虽勇略过人,功勋卓著,论及信任与地位,终究隔了一层。
观其用兵,常率偏师,行险策,纵有百骑劫营之勇,却难独当一面,掌大军征伐。此非其才不足,恐是位末权轻所致。”
费观默然。细想之下,自南郡之战至今,甘寧確未独领过大军,所部兵力往往不过数百。
他年纪长於吕蒙,资歷亦不浅,却始终未能躋身最核心的统帅阶层。
或许真要等到日后合肥救主,化解与凌统的杀父之仇后,才能真正被东吴核心集团接纳?
从后世视角看,甘寧终老东吴,劝降似乎希望渺茫。
但马良与费禕,只看到从过去到现在鬱郁不得志的甘寧。
费观转念一想,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甘寧离乡多年,难道就丝毫没有叶落归根之念?
在东吴既受排挤,若能以恰当方式回归故土,未必全无可能。
“若能说降甘寧,费將军在朝中地位,必將稳如磐石。”马良此话亦暗藏机锋,
“近来朝中非无议论,或言將军曾为镇威將军(刘璋)之婿,宜避嫌辞去巴郡太守之位,转任他郡,以示清白。若將军能立此殊功,此类流言,自当烟消云散。”
费观听著,嘴角不由勾起一丝冷笑。
这话听著,怎么像是威胁?
若不按他们说的去做,就有人要藉此生事,把他从巴郡太守的位置上弄走?
这种想法,恐怕不止马良有,刘备麾下那些荆州嫡系,或多或少都会有此考量。
“將军因何发笑?”马良的白眉微蹙,显然將费观的冷笑误解为对提议的嘲讽。
“无他,”费观收敛笑意,目光平静地看向马良,
“只是忽然觉得,甘兴霸如今之境遇,与观,倒有几分相似之处。”
他这话,带著几分自嘲,也隱有几分试探。
马良的白眉蹙得更紧了些。
在他眼中,费观或许仍是那个纵情酒色、结交广泛的紈絝子弟,只是运气好些,得了些人望。
他或许认为,费观是个易於操控之人,只需许以好处,稍加威逼,便会乖乖就范。
马良是君子,是忠臣,但这“好”是对刘备集团而言。
他没必要,也未必愿意对费观这个“潜在不安定因素”过於客气。
能与诸葛亮称兄道弟,並在其不在时委以重任,足见其行事风格与诸葛亮颇有相似之处——大局为重,手段务实。
费观並不厌恶诸葛亮,但深知彼此理念不合,行事节奏也难以同步。
相较而言,反倒是刘备那般更通权达变、懂得笼络人心的作风,更让他觉得自在。
或许会有人质问:你既知未来大势,为何不尽力收拢散落各地的人才?为何不抢先攻取汉中?为何不儘快安抚南蛮,稳固后方?
若你能与刘备、关羽、张飞、诸葛亮等人尽皆交好,掌握足够话语权,助蜀汉理顺內政外交,何愁天下不定?
道理固然如此,但世事岂会尽如人意?
费观所接触的刘备、张飞、诸葛亮,哪一个不是人杰?哪一个易於掌控?稍有不慎,反被利用、鸟尽弓藏才是常態。
如今马良的提议,看似是机会,又何尝不是一次考验?
虽假託费禕之策,但其中隱含的“不做便有麻烦”的意味,他岂会听不出?
在刘备集团核心人物眼中,他费观,终究是刘璋旧婿,是益州本土大姓,是潜在的需要防范和驯服的对象。
他能走到今日之位,靠的是识时务的配合与必要的退让。
念及此处,费观心中那个“对夷陵之战作壁上观”的念头,反而更加清晰起来。
唯有经歷那场大败,荆州精锐尽丧,刘备集团才会真正意识到益州本土力量的重要性,诸葛亮才会不得不更加倚重益州士人。
到那时,他费观的地位和话语权,方能真正稳固。
马良今日带著费禕前来,或许也存著一层深意:你的选择,不仅关乎自身,也关乎你这位杰出侄子的前程。
费观不再多言,只是沉静地回视著马良,目光深邃,让人难以窥透其心中所思。
厅中的气氛,一时间显得有些凝滯。
刘璋看看马良,又看看费观,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而年轻的费禕,则始终垂首恭立,仿佛对长辈间的暗流汹涌毫无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