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面(2/2)
她先是伸出舌尖,小心地触了麵条一下,然后试探著將它们送入口中。
下一刻,她瞳孔微微睁大。
有什么味道吗?似乎也尝不太出来。
只是口感上,很暖和,很充实。
这是一种切切实实活著的感觉,让人感觉莫名的心安。
她一时连咀嚼都忘记了,任由这股温热在口腔中蔓延。
直到过去了很久,她才渐渐有了一丝知觉,这面是咸的啊......
还有鲜味。
確实是很好吃。
然而紧接著,一种突如其来,很莫名的委屈感涌上了心头。
这面烧得確实还可以,但为什么总感觉,像是故意在给我显摆一样,他以为厨艺好了不起吗?他现在是不是很得意?
他以为他是谁?拯救者吗?少高高在上了!
她这般想著,连带著握筷子的动作都带了种恶狠狠的味道。
不好,不能吃太快了,显得我真的很饿一样。我得吃得慢点,装作勉为其难的样子。
啪嗒,啪嗒。
泪水不爭气地滚了下来。她停下了筷子,肩膀轻轻颤抖。
“啊咧,怎么突然哭了?”木村莲眼神变得精彩起来。
明明是很悲伤的气氛才对,但为什么,把她弄哭了,心里莫名有点爽?
看来她没表面上那么硬气嘛。
这种爽感,就像是看人装逼翻车一样,是一种暗戳戳的爽。
突然,月岛熏抬起手背,狠命地擦了下眼睛。又夹起了一筷子麵条。
她吃得很慢,但很认真,像是要每一截麵条都给碎尸万段一样,虚弱而又执著的架势,像是一只受了重伤又努力吞咽的小兽。
十分钟之后,木村莲紧张的目光下,少女面前,那一大碗面全消失了,连汤汁都不剩一滴。
木村莲如释重负出了口气。
以前听说抑鬱症的人是吃不下饭的,现在看来,她的情况还没想像得那么严重。说实话这时候真想调侃她几句,算了算了,不能刺激她。
这时,月岛熏捧起碗,走向厨房。
“不用你收拾,把碗放下,去洗个澡,把湿衣服换了。”
“没必要,我没觉得难受。”她冷淡地回道,吃饱了,这傢伙说话也硬气了起来。
木村莲声音波澜不惊:“哦?你以为我是在关心你吗?你知不知道,衣服,袜子,在潮湿的环境下,是会发生生化反应的吗?”
说著,他还装模作样地抽了两下鼻子。
月岛熏身躯顿时僵硬。仿佛被雷劈中,连带著耳根都红了。
然而仅仅片刻,她镇定了下来。她深吸了口气,用无所谓的冷硬口气道:“是吗?那你闻吧,反正我是没闻到。”
木村莲不语,只是掏出手机,在她眼前晃了晃。
月岛熏瞪眼。
“不想我报警的话,就乖一点。对了,衣服应该在你那里吧?我陪你去拿一趟。顺带把被子也拿了,既然答应了睡我这,你总不会想用我的被子吧?”
木村莲將碗从她手里按下,轻轻推了下她肩膀,她就跟个木偶一样,机械地朝前跌出一步。
就这样,他一路推著她肩,走出房门,来到了她的房门前。
月岛熏犹豫了下,还是开了门,这时她斜了下身子,將门一掩,侧脸,低头道:“我一个人去拿就行了。”
“不行,我得盯牢你。”木村莲板住脸,以她的精神状態,脱离自己的监视,干出什么事都是有可能的。比如说她进去后拿把水果刀,直接原地重开呢?她真死了也不打紧,但警察来了自己该怎么解释?
“我真的......一个人去拿就行。”
不对,这傢伙有鬼。
绝对的。
木村莲没有再与她爭辩,直接加重力气,在她后颈一按,推著她进门。
好似一个挟持了人质的入室抢劫犯。
黑暗中,他在墙壁上摸索了下,什么也没摸到。
“咦,你的电灯开关呢?”
“我......电费没交。”月岛在一旁弱弱地回了一句。
“哈?”
什么穷逼?
木村莲心想,她家长呢?也不知道没电怎么生活的,果然,就应该让她住我那。说起来,如果她只是没钱就想自杀的话,这似乎不能算是心理问题?
他边想著边打开手机的手电,照了下地面,然后傻住了。
遍地的杂物,纸巾,笔,乱飞的拖鞋,酸奶盒子,毛巾,他甚至还瞟见几罐空的啤酒瓶。
场面乱得惨不忍睹,仿佛有龙捲风刚在这里刮过。
墙脚边是一大堆书籍,看这廉价的样式,显然是文库本,有几本被翻开了,书页朝下贴在地上。嘖,不爱用书籤,是和自己一样的习惯。
这......这就是女孩子的房间吗?
也不知道是谁营造的女孩子比男孩子乾净爱整洁这一印象,完全就是性別歧视嘛。
看不出她私下还会喝酒,明明在学校是一种乖乖女的形象,嘿嘿......月岛熏你也不想......
不对不对,这也太突兀了吧?
是了,他依稀记得,从前从门外瞥见过这扇门里的景象,屋內明明是收拾得很整齐的。阳光从对面的窗户照进来,地板乾净得能反光。
难道说——是后来才变成这样的吗?
是遭遇了什么重大打击,失去了生活的信心?
木村莲用余光瞥了月岛一眼。
少女肩头哆嗦了一下,转头,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盯著房间的一角看。
服了,你人都打算死了,还在乎什么社死呢?
不过某种角度也能理解,就像很多人死前,要把手机电脑给格式化一样。也算是想给世界留下最后的体面吧。
木村莲按捺住吐槽的欲望,简单地催促道:“快点去拿衣服。把被子也拿了。”
月岛熏似乎是舒了口气,朝一间房间走去。木村莲犹豫了下,选择了跟隨。
她的臥室出乎意料的朴素,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就是全部的家具了。
少女来到床前,弯下腰,一丝不苟地將被子叠成了方块,又转身,从衣柜里翻出叠得整齐的天蓝色水手服和內里的白衬衣。这时她突然机警地回头瞥了一眼,小幅度地侧了下身子,从柜子的角落抽出了长袜和內裤,飞快地揉成一团,往口袋里一塞。
木村莲识趣地將手电光移开。
很快,她將一切都收拾完毕,又从床头捧起了一团黑影,木村莲手电一照,是个橘红色的小熊猫玩偶,表情张牙舞爪,奶凶奶凶的。这是唯一符合他对女孩刻板印象的东西。
她將小熊猫塞进了被子里,爱惜地將这一切抱起。被子將她的脸颊遮住,只露出两只眼睛,显得十分孩子气。
很萌。
她这一回倒是意外地顺从。
木村莲寻思,这是认清处境,妥协了?她好像真的很怕我报警啊。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单纯怕麻烦?还是有什么隱情?怕警察通知家长学校老师?以她的要面子程度来说,似乎也能解释得通。
......
砰——
木村莲的臥室中,圆滚滚的一大卷敷布団在木地板上落下。
木村莲跪下,像瑞士卷一样將它推开,摊平。
这就是霓虹人的地铺了。
霓虹人有睡地板的传统,小时候看动画片,大雄睡觉就是睡榻榻米上的。
不过隨著上世纪末经济的腾飞,西式住宅的普及,床的普及率迅速上升。
现在城市里的公寓中,睡床已然成为了主流。
只是现在的情况是,自己的房间里,床只有一张。那只能让月岛熏委屈一下了。
直到这时,木村莲才有些后知后觉的感到一丝不对。
孤男寡女,深更半夜,共处一室......
作为女生,这种情形会不会感觉很尷尬吧。不对,明明我也很尷尬啊!明明只是想今晚看住她別死,却搞得我有什么醉翁之意一样......
快,这时候得找点话题。不然会让气氛更加奇怪的。
突然,他停下了动作,沉思了下,道:“虽然不知道你遭遇了什么,但如果是经济问题的话......”
“不是。”站在房间的一角,月岛熏小声地回了一句。
“......那我方便问一下,为什么吗?”
“......”
“你父母呢?”
“......”
木村莲无奈:“行吧行吧,你今晚就先睡这里,至少今晚,先好好睡一觉吧。也许你会发现,睡完后心情就会好起来呢?我可警告你啊,可別想著晚上偷溜出去跳楼啊,我睡眠很浅的,被我抓住我只能真把你送警局了啊。”
他从来没发现自己还有这样婆妈的一面,自顾自说了一通,月岛熏还是一声不响。
木村莲抬起头。
只见此时的少女,怀抱著被单,眼神直直地看著房间的一角,像是失了神。
便在这时,少女的声音突然响起:“木村同学,你......竟然会下围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