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砂锅一开满楼皆香(2/2)
林江接过钱,舀汤。
勺子探到桶底,颳了一层浓稠的汤汁,连著一大块酥烂的鸭肉一起倒进铝饭盒。
盖好盖子,递过去。
“趁热喝。凉了胶质凝住,口感会差。”
女人攥著饭盒转身就跑。
脚步比来时快了两倍,铝饭盒贴在胸口,热度透过铁皮渗进衣服里。
人群安静了几秒。
谁都没动。
二十多分钟后,后勤通道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女人跑回来了。
她的眼眶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抿了好几次才鬆开。
“我妈喝了。”
声音哽在喉咙里,断断续续。
“三勺。她喝了三勺。”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吸了吸鼻子。
“半个月了。半个月,什么都不吃,什么都不说。今天喝了第一口,她跟我说——”
女人的声音碎了。
她咬住下唇,缓了三秒。
“她说,再来一口。”
后勤通道里安静得能听见锅炉房里煤块燃烧的噼啪声。
人群里没人说话。戴棉帽的老头低下了头,棉帽檐遮住了他的眼睛。两个年轻媳妇里的一个別过脸去,肩膀抖了一下。
女人攥著空饭盒,指节还是白的。
“明天还有吗?”
“有。”
“给我留一份。求你了。多少钱都行。”
林江点头。
“五块。不多收。明天十一点半,你来就有。”
女人走了。
人群炸了。
“给我来一碗!”
穿军大衣的中年男人第一个衝上来,铝饭盒的盖子都没来得及打开,直接把饭盒懟到案板上。
“我也要!”
“还有几份?”
“我爸肺癌术后,什么都咽不下去——”
林江的声音压过了所有人。
“还剩四份。排队。一人一碗。”
四碗汤,五分钟。
没买到的人围著摊位不散。一个穿呢子大衣的男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十块的票子,举过头顶。
“锅底还有没有?十块,汤底我也要。”
“没了。明天来。”
林江把保温桶的阀门拧死。
人群还在嗡嗡地议论,有人已经在问明天能不能多做几份。林江擦案板的手没停,余光扫到通道入口处多了一个人。
便装。灰色夹克,黑裤子,皮鞋擦得乾净。
四十岁出头,身材中等偏瘦,两鬢有几根白髮。他站在通道拐角的阴影里,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林江认出了他。
上次从后勤通道走过、盯著案板看了两秒的那个白大褂。
今天没穿白大褂,但走路的姿势一样——步子不大,间距均匀,脊背挺直,是常年站手术台的人才有的体態。
男人穿过人群,走到摊前。没排队,也没插队——人群已经散了大半,他是最后一个。
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只搪瓷碗。白底蓝边,碗底印著“市职工医院”五个字。
搁在案板上。
“还有吗?”
林江看了他一眼。
保温桶里还剩最后小半勺。桶底的浓汤,胶质最厚,鸭骨的精华全沉在这儿。他本来打算留著自己尝的。
勺子探下去,颳了桶底,倒进搪瓷碗。
“最后一碗。五块。”
男人掏出一张五块的纸幣,平整整的,没有摺痕。放在案板上,端起碗转身走了。
他没去住院部。
走到通道尽头的墙角,背靠红砖墙,蹲下来。
搪瓷碗端在手里,先低头闻了闻。然后喝了第一口。
勺子没用。碗沿贴著嘴唇,一口接一口。
喝完了。
碗底还掛著一层胶质。他从夹克口袋里摸出一把不锈钢勺子——自己带的——伸进碗里刮。
一下。两下。三下。
勺子刮过搪瓷碗底的声音在通道里迴荡,刺耳,尖锐,每一下都把碗壁上残留的汤汁颳得乾乾净净。
林江的视网膜上,蓝色字符跳了出来。
【获得未知食客“陈其年”的极度满意评价!职业认可度+20!】
【菜品:砂锅老鸭汤(入门97/100)】
他盯著那个数字看了两秒。97。差三点。
墙角的男人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搪瓷碗塞回夹克口袋,步子不紧不慢,从通道另一头消失了。
林江收好保温桶,擦净案板,摘下牌子。
烧锅炉的老头从门口晃过来,嘴里叼著那根大生產,这回点著了。他凑到林江跟前,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声音压得很低。
“小子,刚才买你汤那个蹲墙角的,是外科一把刀陈主任。”
老头吸了口烟,菸头明灭了一下。
“他老婆胃切了三分之一,听说啥也吃不下。整个外科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