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沙鹰之谋(2/2)
“对,”奥马尔说,“不需要任何公开声明,不捆绑任何政治条件,就是两个国家在特定外部威胁方向上互通信息,这件事对双方都有实质好处,不需要任何一方让渡主权立场。”
“但这和我们此行的目標,”贾里尔慢慢说,“方向不一样。”
“方向不一样,”奥马尔说,“但比你们的条件更能被我答应。”他端起茶,“你们原来的条件,一件会让我在非洲的独立外交立场立刻失效,另一件会让我在逊尼派內部的话语空间被压缩到零。这两件事我都不会答应,你来多少次都不会答应,这不是价格问题,是根本问题。”他停了一下,“但你们想要的底层目標——在阿拉伯世界里有一个真正互信的合作伙伴——这件事我们可以谈,只是方式得换。”
贾里尔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用拇指把杯沿转了半圈,视线落在桌面上,没有看奥马尔。
这几秒里,奥马尔没有再说话,就让那个空档放著,不去填它。
“上校,”贾里尔最后抬起头,“我需要把您的这个反条件带回去匯报。”
“这是应该的,”奥马尔说,“我这边也会准备一份具体的合作框架草案,你们有意向的话,下次接触时对谈。”
贾里尔站起来,伸出手,握手,停了一秒,“您提问题的方式,”他说,“让我想起一个认识的老外交官,他说,能在一个小时之內把对方底牌全部问清楚的人,是危险的对手,也是有价值的朋友。”
奥马尔握著他的手,“您的老外交官说得对,”他说,“这两件事不矛盾。”
贾里尔走了。
马哈茂德在门口目送他走进电梯,等电梯门关上,才转身进来。他在椅子上坐下,没有立刻开口,像是在把刚才听到的內容重新整理一遍,確认没有遗漏,才开口说,“我在外面,大概听到了一些,”他说,“你把他们整套方案推掉了,提了一个完全不在他们预期里的反条件,然后让他们带回去匯报。”
“对,”奥马尔说。
“他们会回来吗?”
“会,”奥马尔说,“因为我给的那个反条件,对他们的实质价值比原来设计的更大,只是他们要花一点时间才能意识到这件事。”
马哈茂德想了一会儿,“情报渠道,比军事协定更难被外部观察到,也更难被他们的內部反对声音拿来说事。”
“而且,”奥马尔说,“比军事协定更难被他们拿来绑我。”他把茶杯推到一边,“一个我加入了的军事框架,是他们可以对外宣示的筹码,我这一票进去,就变成他们外交桌上隨时能用的东西,不需要问我,直接用。”他停了一下,“情报渠道不一样,每一次使用都需要双方主动配合,我不主动,渠道就是空的,我主动的时候,我控制信息的边界。”
马哈茂德在椅子上靠了靠,“你在用一条对双方都有价值的线,换掉了一个会把你锁进去的框架。”
“还让他们觉得这个交换对他们更好,”奥马尔说,“因为他们那边想要实质成果的人,会告诉自己:情报渠道是硬的,军事协议是纸上的,我们拿到了更硬的那个。”
“但你没有给他们任何他们要的,”马哈茂德说。
“给了,”奥马尔说,“只是不是他们计划要的那个。”他把文件推到一边,“对外展示的联盟要维护,要定期发声明,要在他们有衝突时表態,那些成本对我是纯损耗。情报渠道的成本是信息交换,我选择交换什么,我有控制权,他们也有,这是对等的,对等的东西才能长。”
马哈茂德把这个逻辑从头走了一遍,“他带著原方案来,走的时候带著你的反条件,他匯报时他的上级听到的是:利比亚不接受军事捆绑,但提出了另一条渠道,没有公开义务,风险低,可操控性高。”他停了一下,“对他们內部来说,这比谈成一个会被外界质疑的军事协议好说话得多。”
“他们的內部也需要一个好说话的结果,”奥马尔说,“我给了他们一个。”
马哈茂德看著他,“你反条件提出来的时候,”他说,“贾里尔的眼角动了一下,我在外面没看清,是什么表情?”
“意外,”奥马尔说,“一个见过很多谈判的人碰到一个他没有准备过的条件,控制不住的那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他重新组好了。”他停了一下,“能在那么快的时间里重新组好,他是个好外交官。”
“好外交官,”马哈茂德说,“被你当场拆了。”
“没有拆,”奥马尔说,“是给了他一个他能带回去的东西。拆掉他对谁都没有好处,让他带著一个他能交代的结果走,这件事才能继续往下谈。”
马哈茂德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你在见他之前说,反条件三周前就想好了,”他说,“三周前,他们刚宣布来访的那天。”
“是,”奥马尔说。
“你怎么三周前就知道他们会提什么?”
“因为,”奥马尔说,“他们的处境我比他们自己更清楚。”他把手里的文件放到桌上,“纳赛尔死了,泛阿拉伯主义的號召力在散,他们需要用另一种方式维持影响力,军事框架是最显眼的选项,宗教话语权捆绑是他们最习惯的加法。”他停了一下,“这不是这个人的选择,是他们的处境逼出来的选择——换任何一个人来坐那把椅子,提的都会是这两件事,因为在那个处境里,这是唯一显眼的两张牌。”
马哈茂德把这句话嚼了一会儿,“所以你三周前就能把他今天要说的话全部猜出来,”他说,“不是因为你了解他这个人,是因为你了解他的位置。”
“了解一个人的位置,”奥马尔说,“比了解这个人本身更有用。位置决定选择,大多数时候,人不如位置重要。”他把桌上最后一份文件拿过来,“我只是在他们的处境里,提前替他们算完了。”
马哈茂德在门口停了一下,把这句话放了一会儿,点了个头,把门带上,走了。
两周后,贾里尔发来一封正式的商务函件,说沙鹰国对进一步的双边合作持开放態度,建议条件成熟时安排下一次接触,由更高层级的代表参与。
奥马尔把那封信放进档案夹,在封面右下角写了一行备註:
“沙鹰暗线,第一阶段,有意向,待推进。预计下次接触:1972年底至1973年初。对方內部需要时间消化,急不来,不催。这条线,值得等。”
档案夹推到一边,拿起下一份文件。
那天傍晚,埃维利亚进来,把当天的例行安保日誌放到桌上,没有说话,转身要走。
奥马尔没有抬头,“今天那份,第四页第二条,”他说,“那个mi6的资產,”他停了一下,“名字。”
埃维利亚在门口顿了一秒。
“莱拉·温斯顿,”她说,“混血,母亲黎巴嫩裔,父亲雾岛人,mi6在贝鲁特和的黎波里双线在地资產,级別不低。”她停了一下,“您要我怎么处理?”
奥马尔把手里的文件放下,“继续追踪,”他说,“不要动她。”
埃维利亚没有问为什么,点了个头,出去了。
窗外是的黎波里普通的春日傍晚,风从地中海方向吹来,带著海水的咸味,不大,这个城市里的人在做他们每天傍晚都在做的事,没有人知道在他们头顶某栋楼的办公室里,有一个名字今天第一次被说出来,被要求不要动,然后被一句“继续追踪”轻轻盖住。像是一枚棋子被放到棋盘的角落上,没有立刻走,就那样放著,不显眼,但位置已经定了,等著某一天那一格变成关键的那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