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深化(2/2)
那两个人在费赞待了六个月,没有去矿区,他们住在基地深处的一个独立单元里,每天处理的是另一类文件,见的是另一类人,谈的是另一类话题。奥马尔见过他们三次,每次不超过一个小时,每次谈的都是非常具体的、非常技术性的、涉及某个他一个人在那里读了很久也没完全弄清楚的领域里的细节问题。
每次谈完,他都能弄清楚一件此前没有弄清楚的事。
那六个月里,他让埃维利亚全程做了那两个人日常行动的覆盖------不是监视,是保护,把所有可能无意中靠得太近的目光都提前清开。那两个人完全不知道他们身边有这层东西,他们只知道费赞的风很大,沙漠的夜晚很冷,茶馆里的薄荷茶是他们喝过最烫的东西。
六个月后,那七个人准备离开的前一天晚上,埃维利亚进来,把一份单页的清单放到奥马尔桌上。
奥马尔把那份清单拿起来,“六个月,”他说,“出过什么事吗?”
“十一次,”她说。
他把那份清单翻了翻,上面没有任何文字,是空白的。
“都处理了,”她说,“处理完就没有了,所以没有写。”
奥马尔把那张空白的纸放下,“最难的是哪一次?”
她想了一下,“第七次,”她说,“是我们自己的人,他没有做错任何事,只是在一个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一个不该去的地方。”
“怎么处理的?”
“给他调了个岗位,”她说,“比原来的好,他很高兴。”
奥马尔看了她一眼,把那张空白的纸推回去,“烧掉。”
她把那张纸从桌上拿走,出去了,把门带上。那十一次就跟著那张纸一起消失了,没有档案,没有记录,没有任何人知道这六个月里有十一件事曾经存在过,除了她。
六个月后,那七个人一起离开,走的时候很乾净,没有留下任何在档案里需要解释的痕跡。
奥马尔那天下午在基地的院子里目送那辆车走远,埃维利亚站在他右后方,车消失在院子门口的拐角之后,他没有立刻动,继续看了一会儿那个已经空了的院子入口,“马哈茂德在哪里?”他问。
“会议室,”埃维利亚说,“等您。”
奥马尔往回走,走了几步,“你觉得这条线,”他说,没有回头,“值得?”
埃维利亚在他身后,走了几步,没有立刻回答,然后说,“值得的事,在它刚开始的时候从来不显眼。”
奥马尔走进会议室,把门带上,马哈茂德已经在那里了,看著他进来,“你把这条线埋得够深的,”他说,第二次说这句话,语气和第一次有些不一样,第一次是判断,这次是某种他没有直接说出来的认可,“深到我都只知道大概的方向。”
“要深,”奥马尔坐下,“深到鹰国的卫星看了十年也找不到它在哪里,深到雾岛的分析员拿著最好的数据推算,算出来的是空的。”他把那天早上那份收尾报告翻开,“下一步,两年之內不主动推进,让这条线沉一沉,让外面该失去兴趣的失去兴趣,让它真的变成一笔没什么值得关注的矿业合同。”
“两年之后呢?”
“两年之后,”奥马尔说,“他们会来找我们。”
他说的时间短了——不是两年,是两年零三个月。到了1974年底,接触再次开始,联繫方式用的是那份维护服务合同里的那套表达,內容和设备维护完全无关,但格式完全正確,第三方看了,也只会看到一封关於设备备件询价的普通商务信函,没有任何理由多看第二眼。
那封信函在奥马尔桌上停留了大约四十秒,他读完,把它放进了档案夹,在档案夹標籤的右下角,在那三个字母旁边,加了一个小小的符號。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那个符號是什么意思。
马哈茂德坐在他旁边,把那封信扫了一眼,“他们来了,”他说,不是问句。
“来了,”奥马尔说,“比我预计的稍微早一点,但时机是对的,说明他们那边也准备好了。”
马哈茂德把手搭在椅子扶手上,“下一步,你去,还是我去?”
“不是去,”奥马尔说,“是他们来。”他把那份合同询价函推到一边,“让项目负责人发一个正常的备件报价回去,在报价里加一个附件,附件是我们下一期矿区扩建的技术需求清单,清单是真实的,但里面有三个参数,是他们看得懂的暗语。”
“三个参数,”马哈茂德说,“说什么?”
“说,”奥马尔说,“你们上次来的那两个人,我们需要更多时间和他们谈,最好是在费赞,不是在第三国,时间在今年年底之前。”
马哈茂德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压缩了一下,“你把一段约定藏进一份设备参数清单里,”他说,“那几个参数是真实存在的设备型號吗?”
“是真实存在的,”奥马尔说,“但对应的设备,我们暂时不打算採购,如果对方回函的时候,报了这三款设备的价格,就是確认了。如果他们的回函里这三款没有报价,我们就换另一种方式再联繫。”
马哈茂德在那个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没有说话,看著奥马尔,然后慢慢笑了一下,“你这辈子搞过多少件这样的事?”他说,语气里有一种他很少对奥马尔表现出来的东西,不是仰慕,是一个年长的人看著另一个人把某件难事做得如此不费力时会有的那种复杂感受。
“够用的,”奥马尔说,头没有抬,“够用就行。”
三个月后,回函到了,三款设备都有报价,价格合理,附件里有一份新的技术諮询建议,建议里有一行关於“现场评估”的表述,说根据贵方的扩建需求,建议安排工程师实地勘察,时间可以灵活协商。
奥马尔把那份建议里的“实地勘察”圈出来,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可以。
马哈茂德在旁边把那封回函重新看了一遍,看到“时间可以灵活协商”那一行,停了一下,“他们来的时候人数,”他说,“还是上次那七个吗?”
“不是,”奥马尔说,“少两到三个,但层级更高。”
“你怎么判断层级高?”
“上次那七个,”奥马尔说,“里面有两个不是矿业工程师,但他们没有完全权限,他们来了六个月,每次和我单独谈,谈到某一个方向,就会停------不是没话说,是他们的授权边界到了,超出那个边界,他们需要回去请示,然后下次再来。”他把那封回函推到一边,“这次的邀请,是我明確说了\更高层级\,他们给的回函里没有任何討价还价,直接答应了,说明他们已经在內部做了相应的准备,这次来的人不需要再回去请示中间那一层。”
马哈茂德把这个推断想了一下,“那我们这边,”他说,“接待层级怎么配?”
“你,”奥马尔说,“全程陪同,我在第二天直接参与,不是第一天,给他们一天时间先和你谈,把基本方向確认了,然后我进来,谈实质的。”
“为什么不是第一天你直接进?”
“因为如果我第一天就进,”奥马尔说,“他们会把所有保留的牌都攥著,等著看我的底线在哪里,两边都在测试,那一天就没有任何实质推进。让他们先和你谈一天,他们会把那些他们认为需要先说清楚的前置条件说完,你听完,我知道了,第二天我进来的时候,不需要再在那些前置条件上花时间,直接进实质。”
马哈茂德在那个椅子上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那我先把接待方案擬一下,”他说,往外走,在门口顿了一下,“这条线,”他说,“什么时候是真正建起来了?”
奥马尔把手边的文件拿起来,“当他们在我们最需要的那个时刻,主动给了一个我们没有要求的东西,”他说,“那天就算建起来了。”
马哈茂德把这句话在门口停著放了一下,然后点了个头,走了。
费赞的天气进入秋天之后就好了,天高,云少,沙漠在所有方向上延伸出去,把这片土地和外面的世界用距离彻底隔开,这里发生的事情在这片沙漠里,那些沙漠外面的目光,永远不会知道距离他们两千公里、三千公里的地方,有一件正在慢慢变成参天大树的事情,从一颗种子,一寸一寸往上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