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一把火(2/2)
七月,纽约,联合国大会。
发言前一晚,马哈茂德来敲他的门,“睡不著?”
“在想明天说什么,”奥马尔说。
“稿子不是写好了吗?”
“稿子写好了,”奥马尔说,“但我在想一件事。”他站在窗边,窗外是纽约的夜景,灯光密集,比利比亚任何城市都亮,“这个台,我们明天上去说的话,会有人记住多久?”
“这个问题,”马哈茂德在椅子上坐下,“您心里有答案的。”
奥马尔沉默了一下。他心里当然有答案------他知道这篇发言之后的三年里会发生什么,知道赎罪日战爭,知道石油禁运,知道整个中东格局会怎么重新排列,知道鹰国的那份\“重点关注\“档案之后会增加多少页,知道有一个在歷史里没有出现过的利比亚,会在他手里变成一个不同的存在。他知道得太清楚,有时候这种清楚是一种负担,是一个穿越者永远带著的、没有办法放下的东西。
“我在想,”他说,“明天说完那些话,这个世界和今天会有多少是一样的,有多少不一样。”
马哈茂德看了他一会儿,“那些我们没有办法算,”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您今天站在那个台上,是利比亚站在那个台上,这件事本身,二十年前没有人想过会发生。”
奥马尔把这句话放进去,点了点头。
这是利比亚第一次在联合国大会上发言。奥马尔三十岁不到,比台下绝大多数代表都年轻,走上讲台的时候,后排有几个西方国家的代表团低声说了什么,他没有听见,即便听见了也不重要。
他在台上站了一下,把台下扫了一遍。
然后开口,不快,不慢,用那种只有在真正相信自己说的话的人身上才有的、不需要任何修辞支撑的平静:
“尊敬的各位代表,我来自利比亚,一个刚刚站回自己土地上的国家。我今天来这里,不是来要求任何东西,也不是来控诉任何人。我来这里,是因为我相信这个机构最初建立时的那个理由------每一个国家,不论大小,都有权利决定自己的命运。这件事不需要任何人的批准,不需要任何人的许可,它是一个事实。我只是来確认这个事实。”
他停顿了一下,让那段话在空气里落一落。
“利比亚的石油,属於利比亚人民。这不是一个挑衅,这是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我们欢迎所有愿意在公平基础上与我们合作的伙伴,对所有伙伴保持开放。我们只是不再接受一种把开放误解为放弃的合作方式。”
“谢谢。”
他走下讲台,回到利比亚代表团的席位上坐下。
阿拉伯国家的席位上有掌声,不大,但真实。几个西方国家的代表团没有反应,但有几个人转过头低声说话。他们说什么,奥马尔不知道,他知道的是,那些人今晚会给自己的外交部发电报。
三天后,鹰国驻联合国代表向奥马尔申请了一次私下会面,纽约一家安静的餐厅。那个代表叫罗斯,五十多岁,老外交官,今天来时仍然带著一种轻微的试探性,像是还没有完全確认对面这个年轻人是什么规格的对手。
“卡扎菲上校,”他用的是上校,不是革命委员会主席,这是一个態度,“我们非常讚赏您在大会上的发言,措辞非常......温和。”
“谢谢,”奥马尔说,“我本来就没有打算说不温和的话。”
“我们希望利比亚和我们的关係能够保持建设性,”罗斯说,“也希望双方在一些......敏感问题上,能够保持沟通。”
“我们一直保持沟通,”奥马尔说,“我今天也在沟通。”他端起咖啡杯,“罗斯先生,您具体想沟通什么?”
罗斯停了一下,“石油合同重谈,以及,军事基地的问题。”
“这两件事,我们都在按程序推进,”奥马尔说,“利比亚会把每一步处理得乾净、透明、符合国际法。如果您在某个具体步骤上有法律层面的疑问,我们的外交部隨时可以安排正式沟通。”他停了一下,“但如果您今天来是希望我们停下来,我没有办法给您这个答覆,因为那不是利比亚政府有权给出的答覆------那是利比亚人民的事,不是我的事。”
罗斯把咖啡杯放下,看了奥马尔很久,“您是一个很难打交道的人,上校。”
“我是一个很容易打交道的人,”奥马尔说,“只要您是来谈公平的事。”
这次会面结束后,鹰国国务院內部备忘录里,奥马尔的档案级別从\“关注\“升为\“重点关注\“。备忘录的评估是:此人言辞温和,立场不可撼动,传统外交施压手段对其效果存疑,建议研究其他方式。
奥马尔没有看到这份备忘录。他不需要看,他知道它存在。
九月,利比亚与西方石油公司达成新协议:利比亚分成比例,百分之五十五。
这是中东歷史上第一次,一个石油国家用谈判的方式拿到了这个数字,不是战爭,不是威胁,是坐在桌子上一句一句谈出来的。
消息传开之后,科威特、伊拉克、沙特,相继开始重谈自己的合同。那些谈判里,有几个谈判代表私下说:我们的依据来自利比亚,利比亚做到了,我们为什么不能。
奥马尔在的黎波里收到了这些消息,没有庆祝,把它们放进文件夹,一份一份归档。
卡里米来找他,说了一句话,“您知道吗,我二十年前做那个合同,拿到百分之五十五,被投诉了。今天这个,全中东都在跟。”
“您那时候走在了前面,”奥马尔说,“现在是利比亚走在了前面,性质是一样的。”
卡里米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奥马尔坐了一会儿,窗外是的黎波里的九月,热,但比七月好一点,有风,从地中海方向来,带著一点盐的味道。他想到了谈判第一天,诺顿把公文包放在桌上那个动作,带著一种二十年积累下来的沉稳,那种沉稳的意思是:我见过你们这种人,我知道你们最后会接受什么。
他们错了,因为他们见过的那些人,都是活在1970年的人。奥马尔不是。
这个区別,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也不需要告诉任何人。它只是安静地存在在那里,存在在他每一次坐上谈判桌、知道对方底线在哪里而对方不知道他底线在哪里的那种静默的主动权里。他不会告诉任何人他是怎么知道的,就像一个棋手不会告诉对方他十步之后的落子,那不是秘密,那只是他的东西。
窗外的风还在吹,地中海今天的盐味比平时重一点。
第一把火,点著了。中东的其他国家已经看见了,他们会跟上来的,这件事他不需要推,他们自己会跑。接下来,是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