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莱拉(2/2)
他说的內容有三层:第一层是军事层面,装备差距、协调失败、情报劣势;第二层是政治层面,阿拉伯联盟內部的分裂和互不信任,让任何军事协调在开战之前就已经是一盘散沙;第三层是更深的东西,那种深入一个文明骨髓里的、对自己处境的某种默认——不是宿命,是一种被漫长的外部压力慢慢培养出来的、对失败的心理准备。
莱拉坐在那里,一直听,一直看著他,没有打断,没有做笔记,只是听。
奥马尔说完,停了下来,等著。
“你的第三层,”莱拉开口,“那个对失败的心理准备,”她停了一下,“你认为这个东西可以改变吗?”
“可以,”奥马尔说,“但不是用说的,是用贏来改变的。一个民族需要的不是告诉他们你能贏,是让他们看到贏是真实存在的,是可以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
莱拉想了一下,“那1973年呢?”
这个问题出人意料,奥马尔看了她一眼,“你为什么提1973年?”
“因为你之前在谈话里提过这个年份,”她说,“两次,两个不同的场合,我都注意到了。”
埃维利亚的判断是对的。这个人是猎手,而且是很好的那种。
“1973年,”奥马尔说,“如果有人在那之前把准备做好了,会有不同的结果。”他看著莱拉,“但谁来做,怎么做,不是今天可以谈的事。”
莱拉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奥马尔,”她说,“我今天来,mi6不知道。”
奥马尔看著她,“我知道,”他说。
她走了。
埃维利亚在她走后进来,把门带上,站在那里,不说话,等奥马尔说话。
奥马尔想了一会儿,“她来,是因为她自己想来,不是因为任务,”他说,“这说明她这个人里面有一部分东西,正在往某个方向走,但她自己还没有意识到。”
“往哪个方向?”埃维利亚问。
“还不知道,”奥马尔说,“但可以等。”
埃维利亚站在那里,沉默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然后说:“您怎么看她这个人?”
奥马尔想了一下,“聪明,”他说,“受过很好的训练,但没有被训练完全覆盖掉,里面还有一部分是她自己的。那部分是好东西,是这个人真正的价值所在。”
“您是说,她没有被完全工具化。”
“是,”奥马尔说,“一个被完全工具化的人,不会在任务不知情的情况下独自来找我谈六日战爭。她来,是因为她自己在乎那件事,和她的黎巴嫩母亲有关,和她对这个世界的某种理解有关。”他停了一下,“这种人,比纯粹的工具危险十倍,因为她的判断不是完全可预测的,但同时,这种人也比纯粹的工具更有价值,因为她有能力在某个关键时刻做出超出指令的选择。”
埃维利亚把这段话压了一会儿,没有再问什么。
奥马尔看了她一眼,“你不问我对她的判断有没有別的含义?”
埃维利亚的表情没有变,“那不是我需要问的事,”她说。
“是,”奥马尔说,“不是。”
她走了出去,把门带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消失。
奥马尔坐在那里,在心里把莱拉·温斯顿这个人又翻了一遍,把她放在接下来的这些年的棋盘上,看了看她可能在哪个位置出现,可能以什么方式出现,可能造成什么变数。
然后他把这件事放下了。
一年后,有更重要的事情发生。一年后,整盘棋会翻到另一面,他现在想的所有东西都会重新开始计算。
莱拉·温斯顿,放在那里,等1969年之后再看。那个时候,整盘棋翻到另一面,所有人都要重新找自己的位置,包括她,包括mi6,也包括奥马尔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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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让埃维利亚去查了她的背景。
结果回来得很快——莱拉·温斯顿,二十五岁,母亲是贝鲁特人,父亲是雾岛古老家族的继承人,从小在两个世界之间长大,雾岛受的教育,但会说三种阿拉伯语方言,在mi6已经工作了三年,此次利比亚任务的表面身份是隨驻利比亚大使馆的文化参赞出席外事活动,实际任务性质:奥马尔的调查评估。
评估对象是他。
奥马尔把这份背景看完,把它放在桌上,手指压著,想了一会儿。
mi6已经把他列为了评估对象,这件事他知道早晚会来,但来的时机比他预料的稍早,而且来的方式——直接派一个精英级別的人现身出现在他面前——说明他们不打算长期低调潜伏,他们在主动接触,在建立一个可以用来发展关係的接触点。
这意味著他们还没有想好怎么对待他,在评估阶段。他们在观望,在收集数据,在等待奥马尔自己给出他们判断所需要的材料。这和第七章里內务部的处理方式有相似之处,但mi6的精度更高,耐心更好,他们不会因为看到一篇演讲就急著行动,他们会等到他们觉得自己已经拼齐了足够的画面,才会出手。
所以他的任务是控制他们能拼到的那些片段。
这是一个机会。
不是利用她,不是把她发展成线人——那是错的方向,这种程度的人不可能被这样用。是另一件事:让她看到她需要看到的,让mi6建立一个他们需要的判断,在他真正出牌之前,给他多爭取一点时间和空间。
“继续监控她的行动,”他对埃维利亚说,“但不要主动接触,也不要让她感知到被监控。”
“是,”埃维利亚说,然后停了一下,“还有一件事。”
“说。”
“她今天上午去了市场,”埃维利亚说,“在香料摊前站了大约十分钟,买了一小包薰衣草,然后坐在旁边的茶馆里喝了半小时的茶,独自一人,没有任何情报行动,就是坐在那里,看著来来往往的人。”
奥马尔想了一下,“你觉得她在做什么?”
“不在做任何任务,”埃维利亚说,语气平,“就是一个人坐在那里。”
奥马尔没有再说话,把这件事在心里放了一下。
一个mi6精英特工,在的黎波里的市场里买了一包薰衣草,然后一个人坐在茶馆里坐了半小时。
这幅画面和那个站在招待会大厅里的猎手,是同一个人。
他把这个细节放进了对她的判断里。
一个人在外表之下真正是什么,往往不是在任务里看出来的,是在任务空隙里那些没有被导演过的瞬间里看出来的——一个人独自坐在茶馆里做什么,选择买什么,选择在哪里停下来,这些微小的事情,比任何简歷和档案都更接近真相。
莱拉·温斯顿是一个猎手,这件事奥马尔確认了。
但那包薰衣草,是她另一面的东西,那部分东西,不是mi6训练出来的,是她自己带来的。
这两个部分在同一个人身上共存,让她成为了一个比简单的“危险“更复杂的存在。
奥马尔在日誌里为她留了一行字:
**莱拉·温斯顿。mi6,s级別以上评估。另有一部分东西,待確认。1969年之前不要动她。**
然后他把这一页合上,把这件事从今天的脑子里放掉。
前面还有一年,还有比莱拉·温斯顿更紧迫的事情等著他。
但那包薰衣草的细节,他没有忘。有些人,你在第一次遇见的时候就知道这不是最后一次,因为他们身上有某种东西,是棋盘会把它带到关键位置上的那种东西,不管他们自己是否意识到。莱拉就是这样的人。